老莫的旧书店开在城北一条叫槐树巷的老街上,店面窄小,夹在一家卖冥纸香烛的铺子和一间早已关张的裁缝店之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博古斋”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林砚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博古斋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门下沿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蹲下身,用手指挑起卷帘门的底沿,往里看了一眼。
一双眼睛正从里面看着他。
“别趴着了,进来。”老莫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砚侧身从卷帘门下滚进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店里比三年前更乱了,书堆得到处都是,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和老莫烟斗里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像某种上了年头的香料。
老莫坐在柜台后面,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斗,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他看上去比三年前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仍然像两颗被磨得发亮的黑石子,精光四射。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莫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角磕了磕,“你一出山,整个地下圈子都传遍了。说当年那个把三件元青花从沙漠里弄回来的疯子,又回来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林砚在柜台前的一堆书上坐下。
“不是传得快,是有人专门放的风。”老莫盯着林砚,“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价是多少吗?”
“多少?”
“暗阁悬红五百万,要你的人头。”
林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五百万这个数字,在悬红圈里不算高,但也不算低。问题是,暗阁既然悬红要他的命,为什么在他隐居的时候不动手,反而要等他出山之后才悬红?
除非——这个悬红也是局的一部分。
老莫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老莫放下烟斗,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林砚面前:“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那枚玉佩的相关信息,拍卖会的安保布置,还有暗阁这段时间在城里的活动轨迹。”
林砚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拆开:“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因为沈知行被抓了。”老莫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和他约好了今天下午见面,他没来。我打他电话,关机。派人去问知斋看,门被撞烂了,院子里有血。我就知道出事了。”
林砚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文件。照片上是那枚明代藩王玉佩的高清大图,正面、背面、侧面,各个角度都有。玉佩通体温润,呈椭圆形,正面雕刻着五爪团龙,龙身盘曲,龙首昂扬,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圈铭文,字极小,在照片上几乎看不清。
“铭文的内容是什么?”林砚问。
“那就得你自己看了。”老莫重新叼上烟斗,“我只有照片,实物没碰过。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枚玉佩,在暗阁内部被称为‘钥匙’。”
“钥匙?”
“对。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老莫吸了一口烟斗,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具体打开什么,没人知道。但暗阁为了这枚玉佩,至少已经追查了十年。十年前他们以为玉佩在欧洲,派了好几拨人去,空手而归。五年前他们以为玉佩在南洋,又扑了个空。现在玉佩突然出现在雾江的地下黑市——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觉得是假的?”林砚问。
“不一定。”老莫摇了摇头,“玉佩本身可能是真的,但它出现的方式不对。一件被暗阁追了十年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就进了黑市的拍卖清单?而且偏偏是在你出山的时间点?”
林砚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沉默了片刻。
“老莫,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玉佩会在这次拍卖会上出现的人,有多少个?”
老莫眯起眼睛,想了很久,然后伸出两只手。
“不会超过这个数。”他把十根手指全张开,“拍卖会的内部名单非常隐秘,主办方对买家的身份审查极其严格。能提前知道拍品清单的,只有核心圈子的几个人。如果把暗阁的人也算上,总数应该不到十个。”
不到十个。
沈知行在胶卷上写的也是“不超过十个”。
“我需要那份名单。”林砚说。
老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林砚,你听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盖过,“沈知行已经因为查这件事被抓了。你现在来找我,等于把我暴露在暗阁的眼皮底下。我可以帮你,但我能做的有限——毕竟我还有一家老小要活命。”
林砚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信封塞进怀里,然后从腰后拔出那把漆黑的刀,放在老莫的柜台上。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刀,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砚。
“你什么意思?”
“这把刀跟了我八年。如果我没能从拍卖会上回来,你把它卖了吧,换点钱,带家人离开这里。”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能回来,你再还给我。”
老莫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刀刃在灯光下映出一道极细的冷光,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
“你这把刀,能值不少钱。”老莫说。
“够你一家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老莫伸手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那份名单给你弄到手。但你别指望我能拿到完整的——能拿到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一半就够了。”
林砚转身要走,老莫叫住了他。
“等一下。”
老莫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巴掌大小。他把布袋推到林砚面前:“这是沈知行今天早上派人送过来的。他本来应该在和我见面的时候亲手给我,但他来不及了,就让人提前送了。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是什么。既然你来了,给你吧。”
林砚拿起绒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枚古钱币。
不是普通的古钱币。这枚钱币直径大约三厘米,铜质,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钱币正面刻着四个字——“山河永固”。背面是一条盘龙,龙身的纹路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龙的姿态依稀可辨,和张牙舞爪的普通龙纹不同,这条龙是盘着身子的,首尾相接,像一道环。
最奇怪的是,这枚钱币的中间没有方孔。古钱币的形制一般都是外圆内方,取“天圆地方”之意,但这枚钱币中间的孔是圆形的,而且边缘有非常精细的凹凸齿纹,不像铸造的,更像是用某种精密工具切割出来的。
林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抬头问老莫:“你见过这种钱币吗?”
老莫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东西……我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实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江湖上管它叫‘锁龙钱’,传说是明代锦衣卫用来传递密令的信物。这玩意儿存世极少,公认的只有三枚,一枚在博物馆里,一枚在某个海外收藏家手里,还有一枚下落不明——就是你这枚。”
“它有什么特别?”
“它不是钱。”老莫说,“它是钥匙。”
又是钥匙。
先有暗阁追了十年追不到手的“钥匙”——明代藩王龙纹玉佩。现在又出现了另一把“钥匙”——沈知行在被抓之前送出来的“锁龙钱”。
这两把“钥匙”要打开的,究竟是什么?
林砚把锁龙钱放回绒布袋,塞进怀里,挨着沈知行的微缩胶卷。
“老莫,你说这枚钱币是沈知行今天早上派人送的?”
“对。大概早上九点多,一个小孩送过来的,说是有人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跑腿。小孩十二三岁,说不清是谁给他的东西。”
早上九点多。沈知行被抓是在今天下午。
也就是说,沈知行在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之前,就已经把锁龙钱送出来了。他为什么不在胶卷里提到锁龙钱?是胶卷上的内容写不下,还是他故意不提,以防胶卷被人截获后暴露这枚钱币的存在?
林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知行留下的线索,可能不止胶卷和锁龙钱这两样。
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沈知行在收到他的电话后,知道了林砚要出山,于是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准备。在这三天里,他查到了暗阁用玉佩做局的真正目的,并且掌握了关键证据。他约老莫见面,准备把一部分信息交给老莫保管。但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于是沈知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最重要的一句话写在微缩胶卷上,藏在罗盘里。
第二,他派人把锁龙钱送到老莫手里,但没有说明锁龙钱的用途。
第三,他还没有做完的某件事,因为被抓而中断了。
那件没有做完的事,一定就是沈知行给林砚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而那条线索,林砚必须自己去找。
江小乐在两个小时内拿到了船厂改造后的内部结构图。
他把两张图纸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左边是原始建筑图,右边是现在的改造图。两相对比,变化大得惊人。
“你看这个。”江小乐指着屏幕,“地下三层那个沉箱池,被改造成了一个拍卖厅。池底铺了防腐木地板,四周加建了看台,正中间是一个圆形展台,拍品从展台下方的升降机上来。看台分上下两层,下层是普通座位,上层是VIP包厢,总共能容纳大约两百人。”
他放大图纸的某个区域:“安保系统的核心在这里——沉箱池的正上方,有一个控制室,里面安装了全套的监控设备和报警系统。所有出入口都有电磁锁,和中央控制室联动。一旦有人触发警报,所有出口会在五秒之内全部锁死,把整个拍卖厅变成一个密闭的笼子。”
“通风系统呢?”林砚问。
“问得好。”江小乐调出另一张图纸,是通风管道的布局,“通风管道是唯一不经过中央控制系统的物理通道。主通风管直径一米二,能容纳一个人爬行。入风口在地面,出风口在船厂东侧河边的一个旧泵房里。但通风管道内部装了红外感应器,每隔十米一个。要想从通风管进去,得先搞定这十六个感应器。”
“你的EMP能做到吗?”
“定向发射的话,只能瘫痪单个感应器。要同时搞定十六个,得用全向扩散模式,但那样会把整个拍卖厅的电子设备全部瘫痪——包括照明、音响、监控、电磁锁。到时候整个场子一片漆黑,所有人都会乱。”
“那就更好了。”林砚说。
江小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个坏笑:“你是想说,趁乱?”
林砚没有回答。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圆形展台,目光落在展台下方标注的“拍品暂存区”上。
“拍品在拍卖开始前存在哪里?”
“这里。”江小乐指向展台下方的一个夹层,“展台下面有一个地下保险库,是原来船厂的备用零件仓库改的,四面是加固过的混凝土墙,门是银行级别的防盗门。拍品在拍卖开始之前全部存在里面,每拍卖一件就从下面送上来一件。”
“保险库的安保措施是什么?”
“机械密码锁加生物识别。”江小乐说,“机械密码是三组十位数的旋转密码盘,生物识别是虹膜扫描仪,两个系统是独立的。破解机械密码我不在话下,但虹膜扫描……这个需要搞定一个有权限的人的眼球。”
林砚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拍卖会的安保人员有多少?”
“根据他们自己内部的人员排班表,拍卖当天会在现场的安保力量大概有四十到五十人。其中一半是普通的打手,另一半是专业的雇佣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江小乐调出一份人员名单,上面有一些人的简历和照片,“带头的是个叫‘鬼手’的人,三十五岁,前特种部队成员,退役后在东南亚一带做过几年雇佣兵,后来被暗阁招募,专门负责黑市拍卖会的安保工作。”
林砚看了看那个叫“鬼手”的人的照片。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眼神冷硬如铁。
“这个人我听说过。”林砚说,“他的左眼是假的,在一次任务中被弹片削掉了。所以虹膜扫描只可能用右眼。”
江小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需要搞定他的虹膜。”林砚说,“我们需要搞定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银河。
“小乐,拍卖会那天,我们分两路行动。”
“怎么分?”
“你上控制室,搞定监控和电磁锁。我下保险库,把玉佩拿到手。”
“然后呢?”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来抢玉佩的时候,我们把玉佩放了。”
江小乐愣住了:“放了?什么意思?费这么大劲抢到手然后又放回去?”
“不是放回去。”林砚转过身,脸上那种冷而笃定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是放到我们想让暗阁看到的地方。”
“我不明白。”
“玉佩是饵,暗阁用它在钓我们。但如果这个饵被一个‘第三方势力’截走了呢?一个不在他们预料之中的、完全陌生的势力,突然在拍卖会上出现,把玉佩抢走,然后消失了。”林砚顿了顿,“到那时候,暗阁的局就破了。他们会把注意力转向追查那个第三方势力,而顾不上我们。”
江小乐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所以我们要假装成另一拨人——不是在拍卖会上截胡,而是在暗阁布下的陷阱外面再布一层我们的陷阱?”
“对。”
“那知行怎么办?我们抢了玉佩就跑,他还在暗阁手里。”
“玉佩到手之后,我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林砚说,“暗阁想要玉佩,是因为玉佩是一把钥匙。如果我们掌握了钥匙,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到时候我们放出消息,用玉佩换沈知行——一换一,公平交易。”
江小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去。”江小乐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你一个人进保险库太危险了。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搞定技术障碍,还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你、帮你兜底。”
林砚看着江小乐,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和十五年前在孤儿院门口、用废铜烂铁弄响收音机时一模一样的火。
“好。”林砚说。
江小乐咧嘴一笑,然后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准备潜入拍卖会需要的所有东西。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像在弹琴,屏幕上不断弹出各种窗口——安保系统的漏洞分析、人员的换岗时间表、设备的工作频率、备用的逃生路线……
林砚坐在另一张床上,把那枚锁龙钱从绒布袋里倒出来,放在掌心。
铜钱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层幽幽的铜绿色。那条盘龙首尾相接,像个圈,也像个环,在灯下隐隐发着暗哑的光。
沈知行在被抓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他。
不是胶卷,不是锁龙钱——是信任。
沈知行信任他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信任他能看懂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背后的逻辑,信任他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时候把事办成。
这份信任,比任何武器都重。
林砚握紧手心里的锁龙钱,铜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凉意。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雾江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裹着鳞片的黑龙,在城市的腹地缓缓穿行。
三天后,那场针对他们设下的陷阱,就会在雾江下游的废弃船厂里拉开序幕。
而他们要做的是——走进陷阱,然后在陷阱里面,给猎人设一个更大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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