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雾江城西。
秦九下榻的酒店叫“望江楼”,名字气派,实际上是一栋只有五层的老式建筑,夹在两家海鲜批发市场之间,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的霓虹招牌坏了两个灯管,“望江楼”三个字只剩“望”和“楼”还亮着,“江”字彻底黑了,远远看去像是叫“望楼”。
“这地方,比我们住的那个小旅馆还磕碜。”江小乐趴在对面楼顶的天台上,用夜视望远镜盯着望江楼的正门,“一个身家几十亿的矿业老板,住这种地方?”
“正因为住这种地方,才说明他不想被人找到。”沈知行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膝盖上摊着江小乐的备用电脑。他的眼镜在船厂被打掉了,此刻只能把脸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屏幕,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弓着背的螳螂,“我查了望江楼的入住记录——他用的不是‘秦望山’这个名字,而是用了一个叫‘陈三’的假身份。这个名字登记的是一间员工宿舍,在三楼最西侧,窗户对着后巷。”
“后巷有几个出入口?”林砚问。
“两个。北边通海鲜市场,南边通江边码头。”沈知行调出一张周边地图,“如果他要跑,大概率会走码头方向——那里停着他的私人游艇,注册地在南半球,是一艘远洋级的中型游艇,航程足够从这里一路开到南半球任何一个港口。我查了港口的申报记录,补充的燃油和淡水够在海上漂一个月。”
林砚从天台边缘退回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左肩的伤口被沈知行缝了十二针,现在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被绷带和止痛药压住了。他把那把漆黑的刀重新插回腰后的刀鞘,然后从江小乐的背包里挑了一支微型***,检查弹匣,上膛,关保险,动作行云流水。
“你怎么知道他会跑?”江小乐放下望远镜问。
“因为今晚的拍卖会出了乱子。”林砚说,“他本来是想低调地参加拍卖、低调地离开,结果全场断电,安保系统全部瘫痪,差点出人命。如果他是天工后人,他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雾江,越快越好。”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直接进酒店找人啊!”
“不行。”沈知行合上电脑,“如果他现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我们三个陌生人半夜闯进他的房间,他会怎么做?要么跑,要么拼命。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那怎么办?总不能站在楼顶上等天亮吧?”
林砚站起来,把***的外套拉好遮住武器。他看了一眼望江楼三楼最西侧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说明房间里的人还没睡。
“我一个人进去。”他说。
“一个人?你疯了?你左肩的伤——”
“我一个人进去,”林砚打断江小乐,“不带武器。你们两个在外面接应。如果他跑,你们跟上;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你们就进来。”
江小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知行拦住了。
“让他去。”沈知行说,“秦九来这场拍卖会,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其他天工的后人。如果他看到林砚带着锁龙钱,他不但不会跑,反而会主动开门。”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绒布袋,把锁龙钱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那条盘龙首尾相接,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他把锁龙钱攥在手心,转身下了天台。
望江楼的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林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电梯早就坏了,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林砚推开楼梯间的门,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往上走。
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从隔壁海鲜市场的冷库飘过来的,混着消毒水和发霉地毯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作响,把走廊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一条通往鬼门关的路。
西侧最后一间。门牌号是307。
林砚在门前站定。他没有敲门,而是蹲下身,把锁龙钱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铜钱在瓷砖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在房间内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是老式的布鞋。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深而整齐,像刀刻的一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匠人的手。
但更令林砚警觉的,是老者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困惑,只有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好像半夜三更被一个带着刀伤的陌生人找上门,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锁龙钱。”老者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古井里的水,“是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花了三年时间追查天工下落的朋友。”
老者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房间比林砚想象的要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一个行李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线装古籍,旁边搁着一盏小台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在鱼腥味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者没有请林砚坐下,也没有给他倒茶。他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锁龙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语气说道:“盘龙钱。已经有三十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您果然是天工的人。”林砚说。
老者转过身,看着林砚:“我姓秦,单名一个‘川’字。秦九是我的族名,在外面做生意用的是化名。你既然能拿着盘龙钱找到我,说明你已经知道天工是什么了。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这枚盘龙钱,原主是谁?”
“原主已经过世了。”林砚说,“他的儿子是我朋友。他们一家三代都在追查天工的下落。”
秦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三代。不容易。”
他把锁龙钱还给林砚,然后在床边坐下,示意林砚坐在那把木椅上。林砚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房间里的几个细节——床底下露出一角的黑色旅行袋、桌上那本古籍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的八卦图、以及窗台上放着的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秦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用担心,那是铜锈清洗液。我只是把它放在窗边借月光沉淀一下。”
林砚没有追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瓶液体不止是用来清洗铜锈的。
“秦先生。”他说,“今晚的拍卖会是个陷阱。那枚玉佩是假的,真的玉佩从来就没离开过暗阁。他们把拍卖会的消息放出去,就是为了引您出来。”
秦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
“您知道?”
“我不但知道拍卖会是陷阱,我还知道那枚玉佩在暗阁总部的地下密室里,藏了整整十七年。”秦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暗阁追查天工已经追了二十年。他们手上有四枚锁龙钱,加上一枚用来激活所有锁龙钱的玉钥。但他们缺一样东西——天工秘藏的入口坐标。”
“坐标不在锁龙钱里?”林砚问。
“锁龙钱是身份的凭证,是进入秘藏的钥匙,但不是地图。”秦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古籍翻到夹着一张照片的那一页,“真正的坐标,保存在天工三大家族后人的记忆里。三大家族——秦氏守藏,顾氏掌器,闻氏记图。坐标分三份,每家族保管一份。只有三份坐标合在一起,才能拼出秘藏的完整位置。”
他抽出那张照片递给林砚。照片上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奇特的符号,既不像汉字,也不像任何已知的古文字。石碑本身已经断裂成了好几块,被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原来的轮廓——是一个八角形的基座。
“这是秘藏入口的界碑。”秦川说,“二十年前,我们家族的上一代守藏人——我的兄长——在临终前把秦氏保管的那份坐标传给了我。但其他两份,已经在百年的迁徙和战乱中失散了。”
“顾氏和闻氏的后人还活着吗?”
“顾氏在四十年前的一次战乱中被灭族,最后一代掌器人在死之前,把坐标刻在了一件他亲手修复的青铜器上。那件青铜器后来被暗阁的人截获了,坐标落入了暗阁手中。闻氏的记图人则是在三十年前失踪的,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南洋的一座岛屿。从此以后,闻氏的坐标便再无音讯。”
秦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窗帘拉上。
“你的朋友是不是在外面?”他问。
“有两个人在外面接应我。”
“让他们进来。现在。”
林砚站起身:“怎么了?”
秦川转过身,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但足以让人看到他藏在平静之下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
“因为暗阁的人已经到了。”他说,“就在刚才,楼下那个前台打鼾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个睡了那么久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醒过来。”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那根坏了一半的灯管发出的嗡嗡声消失了,意味着有人关闭了走廊的电源。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极稳,不止一个人,正在从楼梯间的方向朝这边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但林砚不是普通人。
他数了一下——六个人。脚步声虽然轻,但节奏各不相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伐最稳,应该是领队的;后面的五个稍微散开了一些,呈扇形推进。这是标准的室内搜索队形,专门用来在狭窄空间里快速压制目标。
“来不及叫他们进来了。”林砚把门反锁上,然后把书桌推到门后,“秦先生,这栋楼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有。窗外有一道消防梯,可以直接下到后巷。”秦川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一阵带着鱼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窗外确实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制消防梯,但梯子离窗户还有将近两米的距离,需要跳过去才能抓住。
“您能跳过去吗?”林砚问。
秦川犹豫了一下。他的年纪摆在那里,两米的距离对林砚来说是一瞬间的事,但对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匠人来说,跳不过去就是直接从三楼摔到一楼。
就在这时候,门锁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用消音手枪打门锁。
林砚一把抓住秦川的胳膊,把他拉到窗边:“别犹豫了。我数到三,您就跳。我会在后面托您一把。”
“可是——”
门锁被打穿了。书桌抵住的门板震动了一下,但没有被推开。走廊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撞。”
“一。”
“二。”
门板在重物的撞击下轰然碎裂。书桌被撞退了半米,桌面上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的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的***已经抬了起来,枪口指向林砚的方向。
“三。”
林砚一手夹住秦川的腰,一手抓住窗框,纵身跃出窗外。子弹贴着他的后背飞过去,打在对面的墙上,溅起一片碎砖。他在半空中用尽全力把秦川往前一送——秦川的身体飞出去两米多,双手抓住了消防梯的栏杆。与此同时,林砚的下坠之势已经无法挽回,他用右手在消防梯的边沿上扣了一下,手指抠住了一根横杆,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左肩的伤口在这一瞬间全线崩裂,鲜血顺着胳膊喷涌而出。
他闷哼了一声,用最后一点力气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翻身落在消防梯的平台上。
秦川已经爬到了消防梯的底部,正在焦急地朝他挥手。林砚没有下去——他拔出腰后的刀,站在消防梯的平台上,仰头看着三楼那扇被他踢开的窗户。
一个黑影从窗口探出头来,***的枪口朝下指。林砚在他扣动扳机之前,将手中的刀朝上掷了出去。刀身在夜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钉入了那个人的右肩。那人闷哼一声,枪口偏离了方向,子弹全部打在了消防梯旁边的墙上。
林砚转身往下跑。他的左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每跑一步都有血从指尖滴落,在生锈的铁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江小乐的面包车已经发动了,停在后巷巷口,车门大开。沈知行站在车门旁,看到林砚和秦川从消防梯上下来,立刻迎上去把两人推进车里,然后自己也跳上车,把车门猛地拉上。
“走走走!”江小乐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的轮胎在地面上尖叫着打滑,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林砚躺在后排座椅上,秦川和沈知行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血已经把他的整条袖子都浸透了,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看着车顶上方的铁皮,呼吸平稳。
“他失血过多,需要马上输血。”沈知行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焦急,“小乐,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不能去医院。”林砚用气声说。
“你疯了?你再不止血会死的!”
“医院有监控。暗阁的人会查到。”林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说,“去老莫那里。他知道怎么处理。”
沈知行和江小乐对视了一眼。然后江小乐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在一个急转弯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朝老莫的博古斋驶去。
秦川沉默地坐在后排的另一侧。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满的血——那是林砚的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保护他而流的血。他那双苍老而稳健的匠人之手,第一次出现了微微的颤抖。
“他是谁?”他问沈知行,“他为什么要救我?”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正在用一条临时撕下来的布带压住林砚的伤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秦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叫林砚。他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他不在乎钱,不在乎名,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他这辈子只在乎一件事——”沈知行抬起头,看着秦川,“就是把流失海外的国宝带回来,一件一件,不计代价。”
秦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领里,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环,通体莹润,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微的绿光。
“这是秦氏守藏一脉的信物。”他把玉环放在林砚的手心里,“如果我今晚没能活着离开这里,如果暗阁的人比我更快一步——请你替我守住这枚玉环。它会带你找到我兄长留下的坐标线索。”
林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握住了那枚玉环。玉的触感温润而冰凉,像一滴凝固的泪。
面包车在黑暗中疾驰,穿过了雾江上的石桥,穿过了沉睡的老城区,穿过了那些蜿蜒如肠的巷陌。后方,几道车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追猎的狼。
暗阁的人没有放弃。他们不会放弃。
因为今晚的雾江,已经成了一盘死棋。而棋子才刚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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