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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asures of the Land

Chapter 8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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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Treasures of the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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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斋的卷帘门在凌晨四点十二分被拍响。

拍门的是沈知行,用的是三短一长的节奏——这是他们三个人在雇佣兵时期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拍完三遍之后,门后传来一阵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然后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了上去。

老莫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站在门后。他看了一眼沈知行肩上架着的、半身是血的林砚,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江小乐和秦川,嘴里叼着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

“进来。”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老莫把所有人带到了博古斋的后室。后室比前面的店面小得多,只有十几个平方,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古籍和杂物,中间勉强塞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矮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烟草和某种药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味道。

“把他放到沙发上。”老莫指了指那张破旧的皮沙发,然后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旧药柜前,拉开抽屉开始翻找东西。他翻出了一卷绷带、一瓶医用酒精、一包缝合针、几袋透明的输液袋,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金属盒子。

江小乐看到那个金属盒子,愣了一下:“老莫,你怎么会有军用急救包?”

“开了三十年旧书店,什么东西没收过。”老莫头也不回地说。他把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野战手术器械,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每一把器械都泛着冷光。

沈知行已经把林砚的上衣剪开了。之前缝合的十二针伤口在刚才的剧烈拉扯中崩裂了大半,血肉模糊,边缘外翻,隐约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不是因为伤口在愈合,而是因为林砚身体里能流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呼吸浅而急促。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清明。

“你还在硬撑。”老莫在他身边蹲下,用酒精棉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手法熟练得不像一个书店老板,“失血量我估计在一千五百毫升以上。换普通人已经休克了,你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只能说明你对自己够狠。”

“能不能缝?”林砚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能。但你没有麻药可以用了。上次沈知行给你缝的时候已经把江小乐急救包里的那支用完了。”老莫从金属盒子里拿出一根弯针,穿上线,“这一针一线下去,疼是肯定疼的。你要是忍不住叫出来,别觉得丢人。”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向秦川,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秦川在车上给他的那枚玉环,递了回去。

“您的东西。还给您。”

秦川没有接。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林砚,那双苍老的匠人之手仍然微微颤抖着。

“你拼了命救我,就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

“您是它的主人。”林砚说,“我只是暂时帮您保管。”

秦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林砚的手合上,将那枚玉环重新握在了林砚的掌心。

“你先替我保管着。”他说,“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这枚玉环到那里会有用。”

林砚想说什么,但老莫的针在这时候扎了进去。第一针穿透皮肤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他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莫低着头继续缝,一针一针,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只能看到他嘴唇紧抿,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和林砚认识多久了?”沈知行忽然问道。他站在老莫身后,目光落在老莫缝针的手上——那双手的动作明显经过专业训练,绝不是“什么东西都收”能练出来的。

“十几年了。”老莫头也不抬,“他还在当雇佣兵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他弄了一批元青花,托我帮忙送回国。我就是个中间人,赚点辛苦钱。”

“中间人不会用军用缝合术。”

老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缝,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我说了,三十年旧书店,什么都收过。包括一个从部队退伍的军医留下的医书。书上有图,看着学的。”

“军医不会在缝合的时候用‘三深两浅’的手法。”沈知行的声音依然很平静,“这种手法是专门为战场环境设计的——在消毒条件不足的情况下,通过调整针脚的深浅来降低感染风险。这不是看书就能学会的。这是被教出来的。”

老莫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针。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沈知行。那双平时总是精明而狡黠的眼睛,此刻变得沉静而疲惫,像一口被搅浑之后终于沉淀下来的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沈先生。”他说,“我开书店二十年,从来不问客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今天也一样。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害林砚。”

沈知行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够了。”

老莫低下头继续缝针。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后室里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输液袋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以及林砚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江小乐蹲在墙角,把笔记本电脑支在膝盖上,用余光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他在博古斋外面的巷子里装了四个微型摄像头,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目前为止,画面里一片安静,只有一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

“暗阁的人没追过来。”他说,“我们在雾江上的时候,小林子不是把那艘巡逻艇弄沉了吗?他们可能暂时失去了我们的踪迹。但以暗阁的能力,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不会太快。”沈知行说,“鬼手跟林砚交了手,他知道硬追会付出什么代价。以鬼手的风格,他会先收拢人手、重新部署,再发起下一轮攻击。我们大概还有——”他看了看手表,“——六到八个小时。”

“够了。”老莫剪断最后一根线,直起腰来。他把一块干净纱布按在缝合好的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让他睡一觉。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补液。这张沙发虽然破,但比你们那辆面包车的后排舒服得多。”

林砚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闭上的,也许是在老莫缝到第八针的时候,也许是第九针。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舒展地摊在身侧。在手背上,江小乐用圆珠笔画了一个丑得不成样子的笑脸。

秦川看着那个笑脸,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他经常这样受伤吗?”他问。

“差不多隔三差五。”江小乐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习惯就好。这哥们儿命硬得很,当年在沙漠里被人捅了三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自己用针线缝回去,然后徒步走了三十公里找到接应点。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川注意到,江小乐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吊坠——那是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的弹壳。

“你们三个人……”秦川的目光从江小乐移到沈知行,又移到沙发上的林砚,“到底是什么关系?”

“孤儿院认识的。”江小乐说,“后来一起被人贩子卖给了雇佣兵组织。再后来一起从雇佣兵组织里活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秦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矮桌旁,在那把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几十年匠人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看了江小乐一眼,又看了看沈知行。

“既然你们是锁龙钱的持有者,又跟暗阁交过手,那有些事,你们有权知道。”他顿了顿,“关于天工,关于暗阁,关于这一百年来,为什么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追捕天工后人。”

沈知行在他对面坐下来。江小乐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认真听。

“天工的历史,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些。三大家族——秦氏守藏,顾氏掌器,闻氏记图——在四百多年前创立了这个组织,用毕生之力把华夏最顶尖的工艺和秘藏保护起来,免于战火和掠夺。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暗阁的起源,其实和天工有关。”

沈知行的眉头微微皱起:“暗阁是天工的分支?”

“不。暗阁是天工的反面。”秦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翻开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三百年前,天工内部发生过一次分裂。当时有一位大匠,名叫厉仲山。此人是天工三大家族之外最杰出的匠人,精通机关术和冶金工艺,水平甚至超过了大多数家族嫡系。他认为天工不应该把那些珍宝秘藏起来——他认为天工掌握的工艺和财富,应该用来换取权力和地位,而不是埋没在深山老林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想把国宝卖了?”江小乐问。

“不只是卖。”秦川说,“厉仲山的计划是和当时西方列强的东陆商团合作,把天工的秘藏分批运往海外,换取****和经济利益。他认为只要手握足够的资本,天工就可以在海外建立一个‘新天工’,不再受制于任何国家、任何政权。”

“这在当时的天工内部引起了激烈争议。最终三大家族联合表决,否决了厉仲山的计划。厉仲山一怒之下,带走了自己门下的几十名弟子,脱离天工,自立门户。这个新门户对外称自己为‘暗阁’——因为他们不再遵循天工‘光明正大、为国守宝’的信条,转而从事地下文物交易和工艺垄断。”

沈知行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暗阁追查天工秘藏,不只是为了发财——他们是要完成厉仲山三百年前没完成的事。”

“对。”秦川说,“他们要把天工几百年来守护的所有珍宝全部挖出来,转移到海外,建立起一个跨越列国的文物资本帝国。而且在这三百年里,他们已经成功地截获了顾氏掌器一脉的坐标,距离集齐三份坐标只差最后两步——秦氏的坐标,和闻氏的坐标。”

“秦氏的坐标在您手里。”沈知行说。

“在我手里,但不在我身上。”秦川说,“坐标被刻在了一件传家的信物上,那件信物被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只要我活着,坐标就是安全的。”

“闻氏呢?”

“闻氏的最后一代记图人,在三十年前失踪了。我兄长找了他很多年,最后只找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闻氏记图人站在南洋某座海岛的码头边,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应该就是闻氏代代相传的坐标盒。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名。”

“什么地名?”

“‘蛇岛’。”

江小乐和沈知行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蛇岛是南洋群岛中一个几乎无人踏足的孤岛,以岛上遍布的剧毒海蛇而得名。没有任何航线通往那里,最近有人的岛屿也在八十海里之外。

“闻氏后人上了蛇岛?”江小乐难以置信地说,“那不是找死吗?”

“也许他是被逼上去的。也许他只是从蛇岛路过,目的地是更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秦川叹了口气,“我兄长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暗阁的人盯上了他。一年之后,他就去世了。”

“所以现在,唯一知道秦氏坐标的人是您。”沈知行说,“唯一可能知道闻氏坐标的人,在三十年前消失在了南太平洋的一座毒蛇岛上。而顾氏的坐标已经落入了暗阁手中。三份坐标,暗阁得其一,天工得其一,还有一份下落不明。”

“对。”

“那暗阁为什么还要追您?他们已经有了顾氏的坐标,就算没有秦氏和闻氏的,至少也能找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不行。”秦川打断他,“三份坐标缺一不可。天工的秘藏不是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而是只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三道门,每道门需要一份坐标来打开。缺了任何一道,都无法进入最核心的藏宝地。这就是天工先祖的高明之处——他们宁可让秘藏永封地下,也绝不让它被不完整地开启。因为他们知道,任何一道门一旦被单独攻破,里面的东西就会面临被掠夺的风险。”

沈知行沉默了。

老莫一直在旁边默默地收拾医疗器械,这时候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走到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前。他从书架最顶层抽出了一本厚重的账本,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了好几折的纸。

“关于那个名单,沈先生之前让我查的。”他把纸递给沈知行,“知道玉佩秘密的人,名单在这里。”

沈知行接过纸,展开。上面列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对应的身份和备注。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已确认”,有的标注着“已排除”,还有两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死亡”。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最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后面没有标注任何身份信息,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这个第十个人是谁?”沈知行问。

老莫摘下嘴里叼着的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寒毛竖立的话。

“不知道。我查遍了所有渠道,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人知道这第十个人是谁。只知道他存在——因为拍卖会的主办方内部文件中明确写着,‘知悉核心机密者共计十人’。九个名字都对得上,但第十个名字,从始至终没有在任何文件中出现过。”

他顿了顿。

“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后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输液袋里的药液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林砚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而深沉。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亮了。晨光从博古斋门缝里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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