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第二天傍晚醒了过来。
博古斋后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匹马,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坐起身来。左肩的伤口被重新缝合过,包着干净的纱布,隐隐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信号。沙发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和一盘腌萝卜,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起粥,几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矮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帘被人掀开,江小乐探进半个脑袋。看到林砚坐在沙发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哟!林大将军醒了!我还以为你得躺到明天呢。”他钻进后室,一屁股坐在矮桌对面,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感觉怎么样?老莫说你流了差不多两斤血,换普通人得躺一个礼拜。”
“没事。”林砚活动了一下左肩,疼痛还在,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了,而是一种沉闷的、可控的钝痛。他看了一眼四周,“沈知行和秦先生呢?”
“去码头了。知行说要亲自检查一下秦老先生的游艇能不能出远海。”江小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没问题的话,今晚就出发。”
“去哪里?”
“蛇岛。”
林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站起来试了试腿脚——除了因为失血过多还有些头晕之外,身体的基本机能已经恢复了七成。他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
“我需要看一下出海之前掌握的所有情报。”他说。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江小乐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精心整理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地图、卫星照片、气象数据、潮汐表和几份标注了来源的情报文件,“蛇岛,正式名称是南鳄岛,属于南洋群岛最南端的一个无人岛,面积大概五平方公里,形状从空中俯瞰像一条盘起来的蛇,所以叫蛇岛。岛上没有淡水水源,没有常住人口,连渔船都不往那边靠——因为岛上到处都是金环海蛇,剧毒,咬一口半小时内不注射抗毒血清必死。”
“交通方式?”
“最近的补给点在八十海里外的望安礁,那里有一个私人经营的渔业码头,但实际上是个半公开的黑市补给站。从望安礁到蛇岛,坐秦老先生的游艇大概需要四个小时。问题是望安礁最近被一股不明势力控制了,码头上多了一群持枪的武装人员,不是当地渔民,看装备和配置像是雇佣兵。”
“暗阁的人?”
“八成是。除了暗阁,谁会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设卡?”江小乐又塞了一瓣橘子,“我已经规划了一条绕开望安礁的航线,从西边绕,多走大概六十海里,但全程在公海上,不会被拦截。”
林砚看着屏幕上那条标注了红蓝两色的航线图,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蛇岛上没有淡水、没有常住人口。那闻氏的记图人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个问题知行也问了。”江小乐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秦老先生说,闻氏一族的坐标不是刻在什么东西上的——记图人的坐标,是记在脑子里的。闻氏有一套祖传的记忆术,能把极其复杂的地理信息转化成图像存储在记忆里,然后通过一套口诀随时调取。这种记忆术叫‘山河入怀’,据说练成之后,任何一个地方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
“所以闻氏的坐标不是实物。”林砚说,“是人。闻氏最后一代记图人本人就是坐标。”
“对。只要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留下的线索,就能拿到闻氏的坐标。”江小乐顿了顿,“问题是,他在三十年前上了蛇岛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砚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把窄巷照得半明半暗。博古斋对面的裁缝铺已经关了门,门口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三十年前。”他忽然开口,“三十年前东南亚发生了什么大事?”
江小乐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搜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年代久远的电子档案。
“三十年前……南洋群岛发生过一场大地震,震级七点二级,震中就在蛇岛附近海域。那次地震引发了海啸,把周边好几个岛屿的沿岸设施全毁了,死了不少人。”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了,“地震发生的时间,和闻氏记图人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时间,只差三天。”
两人对视了一眼。
“如果他在地震之前上了蛇岛,”林砚慢慢地说,“那么他可能没有来得及下来。”
“你是说,他死在了岛上?”
“或者被困在了岛上的某个地方。”林砚从窗边转过身来,“闻氏记图人明知蛇岛危险还要上去,一定有非上去不可的理由。那个理由不会因为一场地震就消失。”
江小乐合上电脑,站起来:“我去通知知行和老秦,让他们尽快回来。如果可能的话,今晚就走——暗阁那边也在往蛇岛派人,我们不能落在他们后面。”
秦川的游艇停泊在雾江下游的一处私人码头上。码头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看到秦川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就去解开缆绳了。那艘游艇名叫“归渔号”,外观看起来就是一艘普通的二手渔船,灰扑扑的船身,生锈的护栏,驾驶舱的窗户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平安符。但沈知行检查过它的内部之后,对它刮目相看。
“外壳是伪装。船体用的是军用级铝合金,发动机是改装过的双涡轮增压柴油机,马力能拖动一艘驱逐舰。船舱下面还有一个隐藏的货舱,空间足够装下全套潜水设备和半个月的给养。通讯设备是军用级别的加密卫星频道,导航系统是独立供电的——就算整艘船断电,导航也能继续工作至少七十二小时。”
“这不是游艇。”江小乐吹了一声口哨,“这是小型间谍船。”
“秦家三代人准备的。”秦川站在船头,望着雾江入海的方向,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兄长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出海去找闻家的人。他准备了这艘船准备了十几年,最后没能亲自用上。现在它派上用场了。”
月已升起,江面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归渔号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身微微震动,然后缓缓驶离码头,朝入海口的方向开去。
林砚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袖,外面套着轻便防弹背心,那把黑刀重新插回了腰后的刀鞘里。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战斗状态——那种冷而专注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光芒。
沈知行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你受伤的那晚,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知行开口了。
“什么问题?”
“内鬼。我在胶卷上写的‘小心内鬼’,你看到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砚沉默了片刻:“我们三个人里不可能有内鬼。如果你写了‘小心内鬼’,那内鬼一定不在我们三个人之中。”
“对。”沈知行说,“但老莫查出来的名单上,有第十个人。那个人的身份谁都不知道,却偏偏知道玉佩的秘密。而且今晚我们出发去蛇岛,暗阁也正好派出了先遣队——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就好像有人知道我们的每一步行动,提前通报了暗阁。”
“你觉得是第十个人?”
“我不知道第十个人是谁。但他一定是我们身边的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的计划、甚至我们的思考方式。”沈知行转过头,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林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隐居三年,暗阁一直找不到你,但你决定出山之后,他们立刻就锁定了你的位置?”
林砚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怀疑我联系的人里有内鬼。”
“我联系的第一个人是你。第二个人是小乐。第三个人是老莫。这三个人我都信得过。”林砚顿了顿,“但是,知道小乐会去‘老地方’等我的,不只有他一个人。那个‘老地方’是当年雇佣兵组织把我们集合起来的废弃仓库。知道那个地方的人,除了我和小乐,还有当年的训练营教官。”
沈知行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怀疑组织还在运作?”
“不是组织。是组织里的某个人。”林砚说,“当年我退隐的时候,组织内部已经分裂了。一派主张继续做雇佣兵的生意,另一派主张转型做更赚钱的买卖——比如文物走私。如果后一派的人和暗阁搭上了线,那他们手里应该有我所有的档案资料,包括我的训练记录、行动习惯、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
“这就解释得通了。”沈知行慢慢点头,“暗阁之所以在你出山之后才锁定你,是因为你出山的行为触动了某个人的神经。这个人一直在关注你,等着你重新出现在这个游戏里。”
“但他没算到一件事。”林砚说。
“什么事?”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灯光,那是正在行驶的货轮的桅灯。归渔号关掉了所有的外部照明,像一条黑色的鱼,贴着海面无声滑行。
江小乐从驾驶舱里探出脑袋:“你们两个别在外面吹风了,进来看看这个——我刚刚截获到一段通讯信号,是从蛇岛方向发出来的!”
两人迅速走进驾驶舱。江小乐已经把截获的信号转到了扬声器上,正在播放。那是一段加密的短波通讯,经过解码后变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夹杂着大量的电流噪音,能勉强分辨出是一个男人在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外语说话。
“……已经登陆……岛上情况复杂……三名队员被蛇咬伤……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语音到这里就被截断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这是暗阁的先遣队。”江小乐把录音倒回去又放了一遍,“信号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左右,距离现在大概六个小时。从信号强度衰减的程度来看,发送位置确实在蛇岛,但信号非常弱,说明他们用的是便携式短波电台,功率有限。”
“他们比我们早到了至少一天。”沈知行说,“但听起来他们的进展并不顺利。被蛇咬伤了三个,说明他们对岛上的环境准备不足。”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林砚说,“暗阁的人在前面开路,帮我们把岛上的危险都探了一遍。等我们到的时候,他们的减员越严重越好。”
“但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闻氏记图人的线索呢?”江小乐问。
“如果他们找到了,”林砚的目光落在扬声器上,“他们就不会发这条求援信号了。发现重大线索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撤离,不是求援。他们还在搜索阶段,而且遇到了麻烦——说明蛇岛上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秦川一直安静地坐在驾驶舱的角落里,听他们讨论。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闻氏的记图人,不是普通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闻氏一族的‘山河入怀’之术,不只是用来记地图的。它的核心是观察和判断——对地形的直觉、对危险的预判、对隐藏之物的洞察力。一个掌握了‘山河入怀’的人,就算被困在蛇岛上,也一定会在最危险的地方找到最安全的藏身之处。如果他不想让人找到他,谁也找不到。如果他在岛上留下了线索,那线索一定是留给天工后人的,而不是留给暗阁的。”
秦川的声音在昏暗的驾驶舱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天工的人,就算死,也不会把祖先的宝藏拱手让给敌人。”
凌晨四点,归渔号进入了公海。雾江口已经完全隐没在身后的黑暗中,四面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浪涌逐渐增大,船身开始有规律地起伏。远处天海相接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线鱼肚白。
蛇岛还在几十海里之外,但那个被毒蛇包围的孤岛,仿佛已经在黑暗中露出了它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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