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液体正从鼻腔灌出去。
先是冷。那种把全身浸透了的、从每根骨头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冷。然后是光——白色的，不刺眼，但因为眼睛还没学会对焦，光就像一团雾，占满了整个视线的上方。
他想动手指。手指动了。像一根线牵着一根铁棍，慢，钝，但确实动了。液体从他指尖划过，带着一种轻微的粘滞感，比水稠，比油稀。
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过眼睛。这是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睁开"这件事。
玻璃。他最先辨认出来的是玻璃。透明的，弧形的，在他面前半臂的距离，隔着那层粘稠的液体，玻璃的弧度模糊成一个柔和的弯。玻璃的里面是他，玻璃的外面——也是玻璃。一排一排的玻璃，每一个里面都泡着一个轮廓，模糊的、蜷缩的、微微起伏的。
他的眼睛开始对焦。他看到最近的那个轮廓——右边的，跟他隔了两个玻璃罐的距离。那个人形和他差不多大，膝盖蜷在胸前，双臂交叠搁在膝盖上，像一颗被剥了一半壳的花生。面朝这边，但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不是太远看不清——是确实没有五官。那张脸平滑得像蛋壳，只有浅浅的凹陷暗示着眼睛和嘴的位置。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声音了。
声音是从他的上方、后方、四面八方渗过来的——不是喇叭，像是整个空间在振动。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底下沉着一条不断重复的语音。
声音不大。但因为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编号K-734……第7赎罪营……你的生命是联邦预支的薪水……你的死亡是唯一合格的还款……"
他听完了。没有理解。语言像是陌生的东西，被声音的壳包着送到他耳朵里，但内容没有落地。他只是记住了那个编号。K-734。四个符号。他不确定那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价钱。
液体开始下降。
速度不快，但能感觉到水位在退。从锁骨落到胸，落到腰，落到膝盖。液面退去后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空气比液体凉。他开始打颤——胸腔里一阵一阵地收紧，牙齿在不需要动的嘴巴里不自觉地磕碰。
玻璃罐的正面裂开了一条缝。从顶端往下，竖着裂开，边缘有光渗进来。白光。比罐子里面的光照更白。
有手伸进来了。铸铁的手——是真的铸铁，指节处有铆钉头突起，表面是哑光的铅灰色。那只手抓住了他的上臂，拽。他顺着那股力往前倾，膝盖撞上罐子的底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腿是软的，站不起来。那只手又伸进来第二只，两只手分别卡住他的腋下，把他提了起来。
他被拎出玻璃罐，双脚悬空，粘稠的液体从他全身往下淌。空气一下子涌上来——粗糙的、带铁锈味的空气，灌进他的喉咙。他呛了一口，胸腔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呼吸。呼吸不是自动的。他一直在呼吸，只是之前没有注意到。
提着它的人把他放在了一条金属台面上。金属是凉的，硬，带细密的纹路。他蜷着侧躺，膝盖还是蜷在胸前——那是他在罐子里的姿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维持了多久，但他的身体记得。
那人走了。铸铁的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咚、咚、咚——慢慢远了。
他开始看。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顶上很高，能看到横跨的钢梁和从梁上垂下来的管道。管道粗，有的表面结了白色的霜，有的在缓慢地滴液体。地板是网格状的铸铁板，缝隙下面能看到更暗的一层。他躺着的高度只够看到这个空间的一个片段，但他能感觉到它大——大到他的视线找不到边界，到远处就融进了灰色的空气里。
旁边还有金属台面。一排一排的。有的上面有人——和他一样蜷着的、湿的、正在抽搐或者正在安静地等待皮肤上的液体干涸的人。没有人说话。整个空间只有那种低频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胳膊压到金属台面，摩擦的触感传上来——很粗，表面是砂铸的纹理，每一平方厘米都有细密的凹坑。他用指尖摸了摸。那种粗糙感很确切，比他全身其他任何感觉都确切。
然后是第二个人来了。脚步声一样——铸铁鞋底敲击网格金属。但这次的步伐更慢，每一步之间停顿均匀。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下半身：黑色的皮革长袍下摆，从膝盖一直垂到脚踝。脚上穿的是一种厚底的皮靴，没有铸铁甲片，鞋底踩到网格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下了。
一只赤裸的手伸下来，握住了他的下巴。手指很干，指腹有硬茧，把脸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
那是一张脸。
他第一次看到一张完整的、有五官的、没有被模糊掉的脸。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眼窝深，鼻梁窄，嘴唇的颜色和他自己的嘴唇差不多——一种缺血的白。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跟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光一样灰。他看着K-734，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下巴松开了。
"K-734。"他说。声音比广播小，但同样的冰冷。"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均匀地远去。
K-734躺在那条金属台面上。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试图保持睁开，但睫毛上还挂着液体的残留，干涸后变成了一层极薄的膜，把上下眼皮粘在一起。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
在他彻底阖眼之前，他又看了右边一眼——隔着两排玻璃罐，那个没有五官的轮廓还在液体里悬浮。蜷着。不动了。可能是沉下去了，他不确定。
他想：他叫什么。
他想完就睡着了。但他不知道那是"想"。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他不认识念头这个东西，就像他不认识"名字"这个词的含义。他只是看着那个空白的脸，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一下——那个念头。它落下了，然后被睡眠盖住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站着了。
有人把他拽起来的。手臂上的触感还留着——手指有铸铁的硬度，但没有铸铁的冰冷，因为那些手指是热的。那热隔着湿润的皮肤渗进来，让他想往那个方向靠。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靠过去"是一种可以做的动作。
他站在地上。网格状的铸铁板硌着脚底，每条棱都压进皮肤。旁边有别人。他转过脸去看——这是他的第一次转头，脖子的肌肉绷了一下，像长期没用的弹簧第一次被拉长。
旁边的人和他一样高，一样瘦，一样赤身。面甲还没戴，面孔是平滑的。但他们的眼睛睁着。他数了数，能看到的范围里有六个。六双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前面。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赤脸，黑袍，刚才握过他下巴的那个。
那个人的灰色眼睛扫过这一排人，从左到右，然后回到左边。
"编号。"
第一个人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K-719。"
"K-720。"
"K-721。"
排在K-734旁边的那个——他还没记住他的编号——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舌头像被粘住了。他停了大概两秒。第三秒的时候，黑袍人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用同样的姿势握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编号。"
那个人的嘴唇颤了两下。然后他发出声音了，比前几个人都高，像被挤出来的一块骨头："……K-722。"
黑袍人松开了手。K-722的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反光，但没掉下来。
然后轮到K-734。
黑袍人走过来的几步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鼓得很快，半秒一下，半秒一下，胸骨内侧有东西在撞。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心脏。之前它一直在跳，他只是不知道。
下巴被握住。抬起。
他的嘴唇干了。没有水。但他发出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K-734。"
黑袍人没有立刻松手。他的灰色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放开了。"声音合格。"他说。声音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陈述。
K-734被放开了。他的心跳还没慢下来，但他站着没有动。他的眼睛又往旁边偏了一点——K-722还站在那里，反光还没掉下来，但他眨了一下眼，那滴东西就没了。
黑袍人走到这一排的尽头。他停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他们所有人。灰色的眼睛又扫了一遍，从左到右，这一次扫得更慢。
"你们的名字。"他说。"就是刚才你们报出来的那些。不要给它们增加任何东西。不要缩短。不要念错。不要在它们旁边写别的字。编号之外，你们什么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
"记住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站着，所有人都在看前面。那个声音在空气中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黑袍人点了一下头，转身向通道尽头走去。脚步声均匀地远去。
K-734站在那里。网格板硌着他的脚。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蜷曲，不是刻意的，是肌肉在无意识收缩。他看到指节外侧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液体残留，灰白色，他刚才没注意到。
他想抬手把它蹭掉。但他没有动。
他继续站着。和旁边的人一起。等着下一个声音告诉他要做什么。
站在他右边的那个人——K-722——把呼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K-734听到了。一阵一阵的，比正常节奏略快。他的肋骨在皮肤下面微微起伏。频率比K-734自己的快。
K-734没有转头。但他记住了那个呼吸的节奏。
只是记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他以为所有人都会记住。他还不知道自己错了。
作者寄语: 故事发生约三百年后。人类文明经历了一次被称为“大静默”的全面衰退、通讯中断、星际航行技术失传、各个定居世界陷入孤立。旧有的统一政体分崩离析，分裂成数百个相互争夺资源。钢铁联邦的前身是其中一个位于星域边缘的工业世界铁砧星。这颗星球地表覆盖着连绵的铸造厂和矿渣堆，大气层常年被工业废气染成铅灰色。铁砧星在地缘上偏处一隅，因而在“大静默”期间幸免于最激烈的战火，但也因与外界隔绝而陷入内部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