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月光照着一堵老墙。
邋遢老头坐在墙根下,酒葫芦搁在膝上,笑眯眯地看着良辰,像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农,等着谁家的孩子过来问路。
良辰站在几步外,攥着铜钱,问:“老伯,你说碎在我爹手里——我爹他,怎么碎的?”
“不是人碎。”老头说,“是钱碎。”
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枚钱,当年到你爹手里的时候,是裂的。三瓣,裂得跟干透的泥巴似的,一碰就散。”
良辰心里一紧:“后来呢?”
“后来你爹找人,把它黏回去了。”
“找人?”
“嗯。”老头说,“黏钱,得用命。你爹拿自己的命,给它做浆。”
良辰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他想起父亲死前的三年,那几年,父亲的背越来越驼,咳嗽越来越重。他以为那是打铁落下的病。现在他才知道——
“你爹用十年命,把这钱黏好了。”老头说,“钱黏好了,你爹的命,也快花完了。”
“那我爹……”
“塌方是意外。”老头说,“可就算没有塌方,你爹也撑不了几年。命债到了,躲不开。”
良辰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铜钱,沉得像一块铁。
父亲是用命,把这枚钱,留在他身上的。
“老伯,”良辰抬起头,“你认得我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认得。”
“那你——”
“我欠你爹一顿酒。”老头说,“十年前,他路过我门口,替我修了一样东西。我没钱给他,请他喝了顿酒。后来我想还他点人情,等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埋进土里了。”
良辰问:“他替你修了什么?”
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说:“一个铃铛。”
“铃铛?”
“嗯。”老头说,“一个铁铃铛,挂在我门上挂了几十年,锈死了,怎么都弄不响。你爹路过,看了一会儿,说:'这铃铛,是錾歪了。'他借了我的锤子,敲了三下,铃铛就响了。”
他顿了顿,说:“那铃铛,响了一声,我忽然就听懂了。”
“听懂什么?”
“它响的不是铃。”老头说,“是'当'的一声——提醒我,该去还债了。”
良辰怔住了。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娃娃,我该走了。”
“等等!”良辰追了两步,“你说的,真的那枚碎了——那我手里这枚,还能用吗?”
老头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能用。”他说,“可你记住——你每用一次,都是在花你爹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钱是你爹用命修的,别轻易用它。”
“你要是真想弄明白这钱是什么,”他说,“等你有本事了,去云水城,进太玄书院。书院里有个扫地的,他欠你爹一件东西。你去了,找他要。”
良辰心里一跳:“扫地的是什么人?”
“你见了,就知道了。”老头说,“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还有——别信县尊,也别信青云观。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妖。”
“他们要的,是山底下那扇门。”
话音落下,老头的身影,没入黑暗里。
良辰站在原地,握着铜钱,站了很久。
第二天,大会再开。
县尊坐堂,神色比昨天严肃了许多。他环视台下,缓缓开口:“昨日验妖,铜钱并非妖物,此案可结。然黑石岭妖气未消,实乃妖根深埋。本县决意——开山!”
台下一片哗然。
“开山除妖,以绝后患!”县尊一拍惊堂木,“三日后,本县率众,亲往黑石岭!凡我青州百姓,有志除妖者,皆可随行!”
良辰站在人群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开山。
他忽然想起酒翁的话——"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妖。他们要的,是山底下那扇门。"
县尊要开山。青云观要开山。他们不是要除妖,是要把黑石岭挖开,把山底下那扇门,挖出来。
山底下有什么?
钟,碑,门——还有他爹,用命压着的东西。
散会后,良辰被人叫住了。
“良辰。”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良辰回头,看见玄真站在三步外,青袍,闭目,像一截枯木。
“真人。”良辰行了个礼,心里暗暗戒备。
玄真没有看他,说:“跟我来。”
良辰跟着他,走到城隍庙后殿。殿里空无一人,香火缭绕。
玄真背对着他,说:“你爹,十年前,来过青云观。”
良辰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他拿走了一样东西。”玄真说,“半块石头,青黑色的,上面有漩涡纹。”
碑心石的另一半!
良辰心头剧震。那半块石头——父亲带到临河镇的那块,是十年前,从青云观拿走的?
“那是我青云观守了百年的东西。”玄真说,“你爹拿走了。我们找了他十年,找到临河镇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当年,是怎么拿走的?”良辰问。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跪在观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借石头一用,来日奉还。”
“说是借。”玄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这一借,就是十年。到死,也没还。”
良辰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爹,是守诺的人。陈铁匠说过,他在镇上住了十年,没欠过谁一文钱。
那他为什么,到死,也没把石头还回去?
是没来得及,还是——石头,已经还不了了?
“石头在他儿子身上。”玄真转过身,第一次睁开眼,看着良辰,“对吧?”
良辰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想了想,说:“真人,我爹没给我留什么石头。他留给我的,只有一枚铜钱。”
玄真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像一条老蛇,动了动信子。
“娃娃,你不说实话,我不怪你。”玄真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让你爹,从那山底下,出来?”
良辰一怔:“什么意思?”
“你爹的尸骨,还在黑石岭吧?”玄真说,“开山之日,妖气冲天。到时候,别说你爹的坟,就是整个临河镇,都保不住。”
良辰的心,沉了下去。
“你帮我取一样东西。”玄真说,“山底下那扇门里,有一块石头。你把它取出来,交给我。你爹的坟,我保。临河镇,我保。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良辰沉默了很久,问:“真人,那扇门里,到底是什么?”
玄真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殿外走去,丢下一句话:
“三日后,开山。你想好了,来找我。”
良辰没有在县城多留。
当天下午,他就和孙瘸子出了城。王福被县尊留下,说是有事商议。良辰巴不得甩开他,出了城,一路急走,天擦黑的时候,回到了临河镇。
陈铁匠没有睡,在铺子里等着。看见良辰,他第一句话是:“大会怎么样了?”
良辰把两天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铜钱烧不化,陈铁匠没什么表情;说到酒翁说"假的、碎了",陈铁匠的脸色变了;说到"你爹用十年命修钱",陈铁匠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捡起烟杆,手抖了半天,才点上火,抽了一口。
“师父?”良辰看着他。
陈铁匠抽完一袋烟,才开口:“你说的那个老头——爱喝酒,腰里别个葫芦?”
“是。”
陈铁匠沉默了很久,说:“我听人说过。江湖上有个散修,没门没派,姓什么不知道,只认一个诨号——酒葫芦。”
“酒葫芦?”
“嗯。”陈铁匠说,“年轻时我走江湖,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酒葫芦'一辈子只做三件事:喝酒,看热闹,还人情。”
“还人情?”
“他不欠人东西。”陈铁匠说,“谁帮过他,他就记一辈子,想方设法还。据说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找一个欠他酒钱的人,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良辰心里一动。十年前,父亲用一样东西,换了酒翁一顿酒——酒翁说"我欠你爹一顿酒"。
欠一顿酒。欠一个人情。
所以酒翁说的"扫地的人欠你爹一件东西"——父亲当年,也帮过那个扫地的人?
“师父,”良辰问,“我爹当年,到底是什么人?”
陈铁匠抽着烟,烟雾里,他的脸看不分明。
“我只知道,”他说,“你爹到临河镇的时候,怀里抱着你,背上背着个包袱。他在镇上住了十年,打了十年铁,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谁一文钱。”
“他说他是逃难来的。可我看得出,他不是逃难。”陈铁匠说,“他是躲。”
“躲什么?”
“不知道。”陈铁匠说,“我只知道,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良辰低下头,攥着胸口的铜钱,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去了黑石岭。
他爹的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良辰蹲在坟前,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坟里的人听。
“爹,县里要开山了。”他说,“他们说要除妖,可我知道,他们要挖你压着的东西。”
“酒葫芦爷爷说,这钱,是你用十年命修的。”他说,“爹,你到底用这钱,换了什么?”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荒草沙沙地响。
坟前,没有人回答他。
良辰在坟前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
是敲击声。
很重,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着。
良辰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记得这个声音。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听见它,是采石场的方向。后来,是地底的心跳。现在,它又响了。
而且,比以前,近得多。
良辰站起来,顺着声音,走了几步,停住了。
声音,是从他爹坟底下传出来的。
他蹲下去,耳朵贴着坟土,听。
咚。咚。咚。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像在数着什么。
像在等着什么。
良辰直起身,后退两步,看着那座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酒翁说,钱碎成三瓣,是爹黏好的。
爹说,等你走到那扇门前,你自然知道,用它开什么。
三瓣。
一枚铜钱,碎成三瓣。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掏出怀里的石头、钥匙、铜钱。
石头,钥匙,钱。
三样。
三瓣。
他握着这三样东西,站在爹的坟前,忽然觉得,那地底的敲击声,好像——停了一下。
像有谁,在黑暗里,抬起头,隔着土,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良辰慢慢地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转身,朝山下走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黑石岭的方向,晨雾里,隐隐约约,像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第一卷·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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