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临河镇的香童之说,就传得满镇风雨了。
王福带着两个家丁,挨家挨户相看八岁到十二岁的男娃。头一天相看了七八个,第二天又相看了五六个。家家户户都把孩子推到前头,让王福看,脸上陪着笑,心里却都悬着一根弦。
“王管家,山神老爷到底挑上谁了?”
“急什么。”王福端着茶碗,慢条斯理,“老爷说了,山神老爷自己会看。它看上的,自然会托梦。”
说是这么说,可镇上已经出了两桩怪事。
一桩是街西头陈货郎家的娃子,八岁,头天夜里被王福相看过,第二天就发起烧来,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山神老爷在山里等我,等我,等我。”
另一桩是王二狗。
王二狗是王屠户家的独苗,虎头虎脑的,平时在镇上横着走。那天王福路过屠户摊子,多看了他两眼。当天夜里,王二狗就梦见山神了。他说山神老爷牵着他的手,带他进了一座黑黢黢的庙,庙里供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会说话。
王二狗第二天就蔫了,饭也吃不下,蹲在门口,谁叫他都不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石头会说话,石头会说话。”
王屠户急了,提着两斤猪头肉去找瞎眼先生。瞎眼先生收了肉,给了他一道符,让他烧了泡水给王二狗喝。
王屠户问:“先生,我家二狗这是咋了?”
瞎眼先生说:“没事。山神挑不上他,他这是白欢喜一场。”
王屠户愣住:“挑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瞎眼先生没答,只说了句:“挑不上的,是福。”
这话传出去,镇上人更慌了。挑不上的是福——那挑上的呢?
良辰蹲在铁匠铺门口,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几天,陈铁匠不大对劲。
他把铺子里攒了三年的铁料都翻了出来,叮叮当当,打了一堆东西。不是农具,不是家什——是铁钎、铁锹、铁钩,一色的开山家什,又粗又重,码在墙角,像一队沉默的兵。
良辰问:“师父,打这些干什么?”
陈铁匠把最后一把铁锹淬了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备着。”
“备什么?”
“备个万一。”
良辰还想问,陈铁匠已经岔开话头:“去,把灶上那壶酒热上。”
良辰应了,转身往灶房走。走到一半,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陈铁匠蹲在铁砧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旧刀。刀身窄长,黑黢黢的,没有鞘,刀柄上缠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条。陈铁匠用袖子擦了擦刀身,就着炉火的光,看了很久。
良辰没见过那把刀。
他爹还在的时候,他也没见过。
他没有声张,悄悄把酒热了,端出去。陈铁匠已经把那把刀收起来了,坐在门槛上,就着热酒,慢慢地喝。
“师父,”良辰也坐到他旁边,“你年轻时,是做什么的?”
陈铁匠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打铁的。”
“除了打铁呢?”
“种过地,赶过车,替人看过场子。”陈铁匠说,“都是粗活。”
“打过刀吗?”
陈铁匠没答。他把酒碗放下,看了良辰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暗了下去。过了很久,他说:“打过。”
“打刀干什么?”
“防身。”陈铁匠说,“这世道,总得防着点什么。”
良辰没再问。他想起他爹那句没说完的话:“等你再大一点,爹教你打一把刀——给你防身。这世道啊……”
爹和师父,都说过“这世道”。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下午,王福来了铁匠铺。
他不是来相看良辰的。他带来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口钟的模样,说:“陈铁匠,山神老爷托梦给我家老爷,说山神庙里缺一口钟,要铁铸的,越大越好。这是图样,你照着打。料钱、工钱,王老爷家一并付。”
陈铁匠接过图样,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钟,不是庙里挂的那种。”
“是山神老爷要的。”
“庙里挂钟,是报时辰的,口朝下。这图上的钟,口朝上,像个碗。”陈铁匠把图样递回去,“这哪是钟,这是扣人的东西。”
王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堆起笑:“陈铁匠,你多心了。山神老爷要什么,咱们照着做就是了。钟口朝上朝下,那都是老爷的意思,咱们粗人,照着打就行。”
陈铁匠没接话。他摩挲着那张图样,良久,说:“钟可以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钟打出来,是镇山用的,不是扣人用的。要是有人拿它干别的,我不认。”
王福干笑两声:“哪能呢,哪能呢。”
他走后,陈铁匠把图样往铁砧上一拍,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良辰凑过去看那张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个大概:一口大钟,钟口朝上,钟身外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符。
“师父,”良辰说,“这钟不对。”
“哪不对?”
“钟是空的。”良辰指着图上钟口的位置,“庙里的钟,是敲的。这个钟口朝上,里面空着——像是要装什么。”
陈铁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图样折起来,塞进怀里。
那天夜里,良辰做了第三个梦。
这次的梦,比前两次都清楚。
他站在黑石岭的半山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着的嘴。风从洞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土腥味。
咚——咚——咚——
敲击声从洞深处传出来,一声比一声近。
良辰想跑,脚却像生了根。他看见洞口的光线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是他爹。
良大河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褐,浑身是土,脸上、手上全是灰,像刚从土里爬出来。他站在洞口,看着良辰,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良辰听清了。
他说:“辰儿,别把东西给它。”
“爹,什么东西?”
良大河低下头,看着良辰的胸口。
良辰低头——那枚黑铜钱不知什么时候露在了衣裳外面,正在发光。不是亮光,是暗光,像烧红的铁在暗下来之前最后的一点红。
“它要的是这个。”良大河说,“它拿了这个,就没人拦得住它了。”
“它是谁?”
良大河没有回答。他身后,洞口深处,忽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像两只眼睛。
那两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良辰看见了一个影子。
巨大的影子,从洞口里探出来,像一座山在弯腰。它没有脸,只有轮廓,可良辰知道它在看自己——看自己胸口的铜钱。
它开口了。声音像石头在滚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拿——来——”
良辰猛地惊醒。
他出了一身冷汗,被子湿透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摸 胸口——铜钱还在,系着麻绳,凉丝丝的。
可良辰借着月光,看见铜钱的正面,“生”字,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个“生”字,像被火从里面点着了,暗红暗红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恢复了墨色。
良辰盯着那枚铜钱,心跳如擂鼓。
“生”字亮起来——是什么意思?
是它在保护自己,还是……
它在告诉自己什么?
第二天一早,良辰去了破祠堂。
瞎眼先生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碗凉粥,像是知道他今天要来。
“先生,”良辰在他面前蹲下来,“山神要收香童,镇上的娃子都在发烧说胡话。王老爷家还要打一口钟,钟口朝上,像要装什么。”
瞎眼先生舀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钟口朝上,是接引的。”
“接引什么?”
“接引山里的东西出来。”
良辰心里一紧:“山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瞎眼先生放下碗。他那双瞎眼对着良辰的方向,像是能看见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
“山神不是神。”他说,“山是石头,石头里封着东西。那东西年头太久了,久到镇上的人忘了它本来是什么,只记得山上有神,就叫它山神。”
“封着什么?”
瞎眼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良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你爹当年去采石场,不是去挣钱的。”
良辰愣住了。
“采石场的活计,是王老爷家包给官府的石料——修城墙用的。可你爹去,是为了另一件事。”瞎眼先生说,“他听见山底下有动静,想去看看,石头底下到底封着什么。”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瞎眼先生说,“所以它不让他回来。”
良辰的嘴唇有点抖:“那我爹……是被它……”
“你爹是替它死的,也是替你死的。”瞎眼先生的声音很轻,“它要你爹把一样东西送进山里,你爹没答应。它就要你爹的命。你爹用命换了三年——三年,够你长大了。”
“什么东西?”
瞎眼先生又不说话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你身上带着什么,它就要什么。”
良辰心里轰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铜钱。
“它要的是这个?”
“我不知道。”瞎眼先生说,“我只知道,你爹死的那天,浑身上下什么都没少——除了脖子上那根红绳。那根红绳,挂着一枚钱。”
良辰猛地攥紧了铜钱。
“先生,那我该把它送回去吗?”
“送回去?”瞎眼先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破窗纸,“送回去,你爹就白死了。你爹用命保下来的东西,你一句话就送回去,你对得起你爹?”
“那怎么办?”
瞎眼先生放下碗,那双瞎眼忽然变得很锐利,像要透过黑暗看穿什么。
“你记住三句话。”他说,“第一,别当香童。香童是送进去的活人,是给它开门的钥匙。”
“第二,别信山神。山神要是真神,就不会要活人给它开门。”
“第三——”
瞎眼先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爹的坟,别让人动。”
良辰心里一凛:“为什么?”
瞎眼先生没有回答。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走吧。天快黑了。记住,今晚子时,别出门。”
良辰还想问,瞎眼先生已经闭上了眼,像一截枯木头,再不开口。
良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先生,你到底是谁?”
瞎眼先生没有睁眼,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是欠你爹一条命的人。”
良辰走在青石街上,日头已经偏西。
他脑子乱糟糟的,全是瞎眼先生的话。
“别当香童。”
“香童是给它开门的钥匙。”
“你爹的坟,别让人动。”
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铜钱凉凉的,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站住了。
街对面,王福带着两个家丁,正从王屠户家出来。王屠户点头哈腰地送客,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王福一眼看见了良辰,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铁匠铺的良辰?”
良辰没说话,警惕地看着他。
王福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脸上堆起笑:“好小子,长得精神。明儿个让你师父带你到王老爷家来一趟,老爷要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好事。”王福笑得意味深长,“山神老爷托梦给我家老爷了——香童的人选,定了。”
良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定的是谁?”
王福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可不就是你么!”
良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铁匠铺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陈铁匠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把旧刀擦得锃亮。
“师父,”良辰的声音有点哑,“王福说,山神托梦给王老爷,香童定的是我。”
陈铁匠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良辰。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像山上的沟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半尺。
“师父?”
“去把门闩上。”陈铁匠说。
良辰依言去闩了门。他闩好门,回头,看见陈铁匠已经站了起来,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看着黑石岭的方向。
那把旧刀,就插在院门口的地上。
“师父,”良辰轻声说,“瞎眼先生说,香童是给它开门的钥匙。”
陈铁匠没回头,过了很久,说:“我知道。”
“他还说,我爹的坟,别让人动。”
陈铁匠的肩膀动了一下。
“辰儿,”他说,“你爹的坟里,埋的确实是你爹。”
良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爹死的时候,脖子上那根红绳,不见了。”陈铁匠说,“塌方埋了他,也埋了那根绳子。我收殓的时候,在石头缝里找见了——绳子断了,钱还在。”
良辰攥着铜钱,指节发白。
“我本想着,这东西招祸,不给你。可后来我又想,你爹用命护着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陈铁匠的声音很轻,“那根红绳,是我系到你脖子上的。”
良辰低头,看着胸口的铜钱。
他七岁那年,一直以为这钱是他自己从爹身上摸来的——他还记得自己偷偷伸手的样子,记得爹的胸口冰凉冰凉的。
原来不是。
是师父,把爹的命,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师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早就知道这钱?”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黑石岭的方向,像一尊石像。
那一夜,良辰没有睡着。
他躺在小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停了,水声也远了,整个镇子静得像沉进了水里。
子时,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良辰攥紧了胸口的铜钱,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陈铁匠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很低,很沉,像在跟谁说话。
“老伙计,”他说,“我守了三年,你还要守下去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良辰看见院子里的地上,映着一个影子——不是陈铁匠的影子。
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很大,很黑,站在院墙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影子慢慢地,慢慢地,退走了。
又过了很久,良辰听见陈铁匠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睡吧,辰儿,”陈铁匠在门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良辰躺在黑暗里,攥着胸口的铜钱。
铜钱凉凉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明天,王福会来。
后天,王老爷会来。
然后呢?
他爹用命换来的三年,已经过完了。
(第一卷·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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