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河镇炸了锅。
头天夜里听见怪声的不止良辰一个。王屠户说自家猪圈里的猪吓得一夜没敢睡,哼哼唧唧到天亮;豆腐刘说磨盘上的豆子自己跳了三下;连学堂的徐先生都板着脸说,他夜半读书,听见地底下有响动,像有人在敲墙。
“黑石岭闹鬼了!”王屠户一嗓子,把半个菜市的人都招了过来,“当年塌方埋的那七个,这是回来找说法了!”
“呸!胡说!”卖鱼娘叉着腰,“人家王老爷家当年赔了钱,有啥说法好找的?”
“那是你没听仔细。”棺材铺的孙瘸子拄着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当年塌方的时候,七个人里有一个,尸首没找全。棺材里埋的,是半截身子加一截木头。”
菜市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哪个没找全?”
“这我哪知道。王老爷家封了口,谁问跟谁急。”
良辰正蹲在铺子门口磨一把镰刀,闻言手里顿了顿。他爹的坟,是王老爷家出钱修的。他从来没想过——棺材里埋的,到底是不是他爹。
“孙叔,”他抬起头,“当年埋的那七个人,都是谁?”
孙瘸子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摆手:“小孩子家,问这些干什么。磨你的刀。”
良辰没再问,但他记住了。
磨完镰刀,他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一叠黄纸,三炷香,一小壶酒,还有他爹生前爱吃的卤豆腐。明天是秋祭,他该去给爹上坟了。
陈铁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半晌,说:“山上风大,早点回来。”
“哎。”
“还有,”陈铁匠顿了顿,“别往采石场那边去。”
“我知道。”
良辰背上包袱出门,走了两步,又听见师父在身后说:“辰儿。”
他回头。
陈铁匠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爹的坟,是你爹的坟。里头埋的,就是你爹。”
良辰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出镇往北,走三里地,就是黑石岭。
黑石岭其实不算高,只是黑。山上的石头都是青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书页。镇上的老人说,黑石岭底下原来是个大湖,湖干了,鱼都变成了石头。也有人说,黑石岭底下埋着一座城,城里的钟还在敲——所以夜里能听见地下有动静。
良辰小时候信过,后来不信了。
现在,他又有点信了。
山路难走,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良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心看。秋天了,草都黄了,山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走到半山腰,采石场就在左手边。
三年前的塌方,把采石场砸得不成样子。山壁上豁开一个大口子,碎石滚了满坡。王老爷家后来请人把场子围了起来,用粗木桩子钉了一圈栅栏,挂了一块牌子,写着“私地,闲人免进”。
良辰站在栅栏外,往里看了一眼。
栅栏有一处歪了,木桩子被什么撞开过,露出一个缺口,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缺口边缘的木头茬子是新的,白茬——像是最近才被撞开的。
良辰蹲下去看了看。栅栏底下的泥地上,有几个印子,浅浅的,看不太清,不像人的脚印,倒像什么大东西在地上拖过去留下的。
他想起昨晚地底下的敲击声,后背有点发凉。
“别往采石场那边去。”
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良辰又看了一眼那个缺口,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爹的坟在半山腰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是个矮矮的坟包,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王老爷家修的坟,碑也是王老爷家刻的,上面就五个字:良大河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
良辰每年秋祭和爹的忌日都来。第一年是陈铁匠陪他来的,后来就是他一个人。
他走到坟前,愣住了。
坟前的土,是湿的。
明明这半个月没下过雨。可坟前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渍,还没干透,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泼过水。水渍旁边,落着几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风翻卷着,纸角还是白的——烧纸,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良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爹没有别的亲人。镇子上,除了陈铁匠和他,没人记得良大河这个人。
是谁来烧过纸?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水渍。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是祭酒。
良辰慢慢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坡地上只有他一个人。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他忽然觉得,这座山上,除了他,还有一双眼睛。
他定了定神,把黄纸摊开,香点上,酒洒在坟前,又摆上那碟卤豆腐。
“爹,我来看你了。”他说,“铺子里挺好的,师父待我也好。今年收成不错,镇上又添了好几个娃娃。就是最近怪事多,都梦见山神……你当年说别信天,我记着呢。”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爹,孙瘸子说,当年塌方,有个人尸首没找全。那个人……不是你吧?”
风没有回答。
良辰把铜钱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墓碑顶上,说:“爹,你认认,这是你的钱。你要是泉下有知,就让我做个明白人。”
他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放铜钱的时候,是“生”字朝上的——他随手一放,没有特意翻面。可现在,墓碑顶上的铜钱,“死”字朝上。
黑黢黢的“死”字,正对着他的脸。
良辰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烫的。
他缩回手,又试探着碰了碰。不烫了,凉丝丝的,和平时一样。
他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生”字笔画浅,“死”字笔画深。可就在“死”字的深凹里,他看见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嵌在笔画缝里,像锈,又像干涸的血。
良辰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他拿袖子擦了擦,也擦不掉。
他盯着那一点暗红,看了很久,把铜钱系回脖子上,说:“爹,你要是想跟我说什么,就托个梦吧。我听着。”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良辰没有走原路。他绕到采石场的另一侧,想看看那个缺口外面通到哪里。绕过一片乱石堆,他看见了一处他以前没注意过的地方——塌方留下的豁口深处,黑黢黢的,像一张张着的嘴。
豁口边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从豁口里出来,一直拖到荒草丛里。
良辰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道拖痕。他的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从豁口深处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良辰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豁口边上,探头往里看。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敲击声就在他脚底下,清楚得像有人在石壁另一边敲门。
“有人吗?”良辰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壁间荡了荡,没人应。敲击声也停了。
良辰等了很久,那声音没有再响。他退后两步,看见豁口边上的拖痕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是一小块布料,灰扑扑的,挂在荒草根上。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粗布,洗得发白,边上磨破了。
良辰把布条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手有点抖。
这布的颜色、织法,像极了他爹生前那件短褐。
可一件穿了三年早就烂了的衣裳,怎么会出现在采石场的豁口边上?
良辰把布条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青石街上却灯火通明——不对,是镇东头的空场上,点起了火把。
良辰挤进人群,看见空场中央搭起了一个台子,台子上供着一块牌位,写着“黑石岭山神之位”。台子前摆着三牲——猪头、羊头、牛头,香烛插了满满一炉。王老爷家的管家王福站在台子上,正眉飞色舞地讲话。
“……我家老爷夜得神谕,黑石岭山神老爷修炼圆满,即将显圣!老爷说了,山神老爷庇护咱们临河镇这么多年,如今要显圣了,咱们不能失了礼数!今日先祭,改日山神庙建起来,家家户户都要上香!”
台下人声鼎沸。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半信半疑。
“王管家,山神老爷真要显圣了?”
“那还能有假?我家老爷亲口说的——山神老爷托梦给他,说要收个香童,在镇子上住三年呢!”
“收香童?收谁家的娃子?”
“这老爷没说。说是山神老爷自己挑。”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儿子的都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把自家娃子送去。
良辰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山神托梦给王老爷,说要收香童——
他忽然想起河伯那句话:“山神不是梦出来的,是请出来的。”
还有瞎眼先生那句:“山神要醒了,河伯是来送行的。”
他们说的山神,和王老爷梦见的山神,是一回事吗?
正想着,台上的王福忽然拔高了声音:“今晚,山神老爷就要显圣!大伙儿都别走,看着!”
火把烧得更旺了。人群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都望着黑石岭的方向。
良辰也抬起头,望着那座黑黢黢的山。
起风了。风从黑石岭那边吹过来,卷着草木灰和香烛味,吹得人睁不开眼。火把在风里呼呼作响,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良辰看见了一个影子。
在黑石岭的山脊线上,就在他爹坟头上方的那片山脊——一个巨大的人影,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人影太高了,高得不像人,像一座山在立起身。它站在山脊上,面朝镇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像看了很久。
“山神显圣了——!”
人群炸开了,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的磕头,哭的哭,喊的喊。王福跪在台子上,声音都劈了:“山神老爷显灵了!给临河镇赐福了!”
良辰没有跪。
他站在跪倒的人群里,唯一一个站着的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脊上那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良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黑影没有脸,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看自己。更准确地说,它在看他怀里的东西。
胸口猛地一烫。
黑铜钱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裳,烫得良辰几乎要叫出声来。他死死按住胸口,疼得弯下腰,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等那阵烫意退下去,他再抬头——
山脊上的黑影,不见了。
人群还在欢呼,火把还在烧,香烛的烟袅袅地升上夜空。王福站在台子上,满面红光:“看见没有!山神老爷显圣了!回去都跟街坊邻居说,黑石岭山神老爷,显圣了!”
良辰按着胸口,慢慢直起腰来。
铜钱还烫着,隔着衣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摸了摸系铜钱的麻绳,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黑影站着的地方,是他爹坟头上方的山脊。
那个黑影看的,是他,还是他怀里的铜钱?
良辰没在人群里多待。他趁着乱,挤出了空场,一路小跑回了铁匠铺。
铺子里黑着灯。陈铁匠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烟杆上一明一灭。
“回来了?”陈铁匠问。
“回来了。”良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块布条掏了出来,“师父,我在采石场豁口边上,捡到一块布。你看,是不是我爹的衣裳?”
陈铁匠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接过布条,就着烟头那点火光看了看,手指在布边上捻了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爹的短褐,是灰的。这块布洗得发白,看不出颜色了。”
“我觉得像。”
“像也不是。”陈铁匠把布条还给他,“你爹的东西,三年前就烧了,连人带衣裳,都埋了。”
良辰攥着布条,没说话。
“辰儿,”陈铁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镇子要不太平了。你听师父一句,明儿起,晚上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门。”
“师父,你听见什么了?”
陈铁匠没回答。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良辰,说:“你爹当年去采石场的前一天夜里,也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陈铁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听见山底下,有人在敲东西。”
良辰站在黑暗里,胸口的那枚铜钱,又烫了一下。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黑石岭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良辰知道,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底下,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一卷·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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