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自鸣的第二天,王福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轿子,带了一张文书。文书是黄纸的,盖着县尊的大印,王福双手捧着,站在铁匠铺门口,腰杆挺得笔直:“陈铁匠,县尊大人有令——山神显圣,乃临河镇百年之福。兹命香童良辰,明夜子时,入黑石岭山神庙,随神祭拜,为全镇祈福。此令!”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县尊的文书!”
“这回是真的了,躲不掉了。”
“陈铁匠,你就让娃子去吧,别跟官家过不去!”
陈铁匠站在门口,没有看那张文书,只问了一句:“王福,这文书,是你家老爷请来的,还是县尊大人自己下的?”
王福的笑僵了一下:“这……自然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说了,香童入庙,是积德的事——”
“县尊大人知道临河镇在哪吗?”陈铁匠打断他,“临河镇离县城一百二十里,大人公务繁忙,怎么会为了一个山神,专门下一道文书?”
王福脸色变了变:“陈铁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铁匠说,“我就是觉得奇怪——县尊的文书,怎么这么巧,你们家老爷要收山神,文书就到了?”
王福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福。”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得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人回头。
瞎眼先生拄着竹杖,从破祠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还是那身破衣裳,还是那双瞎眼,可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王福面前,站定,说:“你回去,问问你家老爷——二十年前,他往黑石岭底下,埋了什么?”
王福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瞎眼先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县尊的文书,管得了活人。可黑石岭底下那笔账,是死人的账。你家老爷敢让县尊来查吗?”
王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攥着那张文书,手都在抖,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撂下一句:“陈铁匠!明夜子时,山神庙见!你们自己掂量!”
家丁们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却没有立刻散。有人凑到瞎眼先生跟前,想打听“二十年前埋了什么”,瞎眼先生不答,拄着竹杖往回走。有人拉住陈铁匠:“老陈,到底咋回事?县尊的文书都下来了,你抗得住?”陈铁匠没说话,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良辰站在门口,看着王福他们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张传单似的传言,心里忽然很静。
他爹说过,打铁,最怕的不是火大,是心乱。心一乱,锤就歪了。
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把心,慢慢沉下来。
他走进铺子,把门闩上,找出他爹那本册子,借着天光,又翻到那页地图。临河镇、黑石岭、一条线往南。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师父,县尊的文书都下了,明夜子时,他们真的会来抢人吗?”
陈铁匠正在灶上烧水,头也不抬:“会。”
“那镇上的街坊……”
“街坊是街坊。”陈铁匠把热水倒进碗里,推给良辰,“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们没欠你的。”
良辰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一麻。他放下碗,说:“师父,我懂。所以我不怨他们。”
陈铁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晚饭后,良辰去了破祠堂。
瞎眼先生坐在门槛上,面前还是那碗凉粥,像是知道他要来。
“先生,”良辰蹲在他面前,低声道谢,“白天多亏你。”
瞎眼先生没接话。他摸索着,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良辰。
布包里,是一把钥匙。
铁钥匙,锈迹斑斑,看不出年头。比镇上的门钥匙长一截,齿纹复杂,像是开什么机巧的锁。
“你爹让我在你十岁这年,把这把钥匙给你。”瞎眼先生说,“他说,等你走到那扇门前,你自然知道,用它开什么。”
良辰握着那把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先生,我爹还说什么了?”
“你爹说,钱是死的,路是活的。”瞎眼先生说,“他让你自己走,别回头。”
良辰把钥匙收进怀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先生,”他忽然问,“你认识我爹很久了?”
瞎眼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来镇上的那天,是我给他看的铺址。”
“你欠我爹一条命——是因为这个?”
瞎眼先生没有回答。他摸索着坐到门槛上,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说:“小子,明夜子时,山门开。你要上山,我不拦你。”
“可你要记住——山上的东西,会说话。它说的话,一句也别信。”
良辰点头:“我知道。别信山神。”
“不止山神。”瞎眼先生说,“山上的东西,会变成你爹的样子,会变成你师父的样子,会变成任何你信的人的样子。它说什么,你都别信。”
“那我信什么?”
瞎眼先生端着粥碗,那双瞎眼对着他,过了很久,说:“信你怀里那枚钱。它认了你,就不会骗你。”
“钱是死物,可死物,不说谎。”
黄昏的时候,良辰去了陈铁匠的铺子。
陈铁匠正在打铁。炉火烧得旺,铁砧上放着一把锤子——是他爹那把豁了口的旧铁锤。
锤头重新淬了火,青黑发亮。木柄换了新的,油光水滑,握把处磨得正好。
“师父……”
“你爹的锤子,跟你爹一样,认死理。”陈铁匠把锤子翻过来,用袖子擦了两遍,递给良辰,“它豁了口,可它还能打铁。人也是一样。”
良辰接过锤子。锤子比他的胳膊还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却莫名地稳。
“抡两下试试。”
良辰依言,退后半步,抡起锤子。锤头在半空划了一道弧,“当”一声,落在铁砧上——力气不大,声音却正,不飘不散。
陈铁匠点了点头:“还行。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抡三下,手腕就抖了。你比他稳。”
良辰握着锤子,忽然说:“师父,明夜子时,他们要开山门。我要是……进山了,这锤子,我给你带回来。”
“说什么浑话。”陈铁匠瞪了他一眼,“锤子是人拿的,不是坟里埋的。你人在,锤子在。”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教过我一句话——急的时候,先数三下。打铁是,过日子也是。”
良辰握着锤子,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急的时候,先数三下。
“师父,我今晚想上山看看。”
陈铁匠没有惊讶。他擦着手,看了良辰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良辰说,“明夜子时开山门,我今天不去看一趟,心里不踏实。”
陈铁匠把擦手的布往肩上一搭:“那走吧。师父陪你去。”
“师父——”
“你爹走了,我就是你爹。”陈铁匠说,“哪有当爹的,让儿子一个人上山的。”
良辰的鼻子有点酸,没再说什么。
入夜,两个人出了镇。
良辰背着他爹的铁锤,陈铁匠提着那把旧刀。月光照在青石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过镇口那座小石桥的时候,陈铁匠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临河镇。
“师父?”
“你爹当年,就是从这儿出镇,再没回来过。”陈铁匠说,“他走的时候,也是夜里,也是这个时辰。”
良辰心里一紧:“师父,你也怕我……”
“怕。”陈铁匠说,“可你爹跟我说过,怕不是坏事。怕了,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他说完,迈开步子,朝黑石岭走去。
良辰跟在他身后,把师父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怕了,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他守的,是他爹用命换来的那枚钱,是临河镇的街坊,是师父这三年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日子。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怕,忽然就淡了。
出镇北,走三里,黑石岭横在眼前。
今夜的山,和往常不一样。
山是静的,静得过分。没有风,没有虫鸣,连荒草都不摇。整座山像一块巨大的黑铁,沉默地压在那里。
良辰和陈铁匠放轻脚步,沿着西坡老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就在眼前了。
爹的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良辰站在老槐树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竖起耳朵。
咚。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
不是敲击声——是心跳声。
咚。
又一声。
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些从地底传来的“咚——咚——咚”——原来,那声音,一直在。
那不是敲门声。
是心跳。
“师父,”良辰的声音发紧,“你听见了吗?”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握着刀,盯着父亲坟头的那棵老槐树,目光沉得像铁。
就在这时,采石场豁口的方向,涌出了黑雾。
黑雾比前几次都浓,像一锅烧开又封死的沥青,贴着山壁翻涌,无声无息。黑雾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慢慢地,睁开了。
然后,黑雾开始聚拢。
一点一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很高,佝偻着背,像一座年久失修的石像,站在豁口前,缓缓地,抬起头。
“锁……”那人形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得像是石头在磨石头,“锁……要断了。”
它朝良辰的方向,迈了一步。
“小崽子,”它说,“你爹压不住我了。”
良辰攥紧了胸口的铜钱,没有退。
“你把它给我。”那人形说,“我留你全尸。”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的。”它笑了一声,笑声像碎石从崖上滚落,“你爹不肯给,我就要了他的命。你比他有骨气,还是比他傻?”
良辰握紧铁锤,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楚:“我爹不是傻。我爹是信——这钱不该落在你手里。”
“信?”那人形又笑,“你爹信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躺在这山里?你信,你也会躺在这儿。”
它说着,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
咚!
一声心跳,从地下传来,比刚才响得多,震得良辰脚下的土都跟着一跳。
那人形猛地停住了。
咚!
又是一声。坟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忽然无风自动,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一只手,从地底抓住了树根。
那人形的声音变了:“不对……”
咚!咚!咚!
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像一头困了多年的猛兽,正在地下,慢慢地,睁开眼睛。
老槐树下的坟土,忽然鼓起了一个包。
良辰呆住了。
“不对!”那人形厉声叫道,“你的锁——没断?!”
没有人回答它。
坟土上的包,越来越大,土块簌簌地往下掉。然后,良辰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坟里,从地底,从三年长眠的黑暗里,传上来。
“辰儿。”
良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给你留的路,”那声音说,“走到了。”
那人形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黑雾暴涨,朝坟头扑了过去。良辰想也不想,抡起铁锤就要冲上去,被陈铁匠一把拽住:“别动!”
黑雾扑到坟头,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了一下,嗤嗤作响,像烙铁烫进了水里。那人形嘶吼着,倒退了两步,声音又惊又惧:“你——你早就——”
“咔。”
一声轻响。
坟土裂开了一道缝。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道缝上。
良辰看见,一只手指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从裂缝里,慢慢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住坟沿。
青筋,老茧,指节上还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那是打铁的人,被火星溅到,留下的疤。
良辰认出来了。
那是他爹的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那人形的黑雾,却像看见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猛地缩回豁口,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不可能!你的锁早就该断了!你三年前就该死了!”
那只手,没有理它。
它撑着坟沿,慢慢地,用力——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坟里,撑坐了起来。
良辰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浑身发抖。
他听见山神在狂吼。
他听见师父在喊他。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那个身影,穿着灰短褐,肩头打着补丁,背微微佝偻——
是他爹。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了头。
(第一卷·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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