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是在第三天放出话来的。
“山神老爷又托梦了!”他站在山神庙门口,扯着嗓子喊,“三日后,黑石岭开山门!香童入庙,山神老爷赐福全镇,往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围观的镇民一阵骚动。有人问:“王管家,香童到底是谁啊?”
王福笑而不答,目光却往铁匠铺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山神老爷认准的人,躲是躲不掉的。”
这话传开,镇上人的心思就活泛了。
有人说,良辰这娃子命好,被山神老爷看上,往后是要享福的。有人说,什么享福,那是给山神老爷当牛做马去了。还有人说,陈铁匠糊涂,这种天大的好事,推什么推,换了我家娃子,早烧高香了。
王屠户路过铁匠铺,隔着门喊了一嗓子:“老陈,不是我说你,让娃子去呗!山神老爷还能亏待他?”
陈铁匠没应声。
豆腐刘的媳妇傍晚送了一板豆腐来,什么也没说,放下就走。卖鱼娘在河边遇上良辰,往他手里塞了条鱼,低声说:“娃子,夜里别出镇。他们要来抓你,你喊一声,街坊们都在。”
良辰攥着那条鱼,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条鱼剖了,腌上,挂在屋檐下风干。他一边挂鱼,一边想:王福说三日后开山门。三天,他还有三天。
三天能做什么?
他去找了瞎眼先生。
破祠堂里,瞎眼先生坐在门槛上,还是那碗凉粥。良辰蹲在他面前,把信上的话背了一遍:“钱有两面,路有一条。天要收山,山要收人,人要收心。勿信天,信自己。”
“先生,路有一条——路是什么?”
瞎眼先生放下粥碗,那双瞎眼对着他:“你爹给你留的路,不是道,是人。”
“人?谁?”
“你爹信得过谁?”瞎眼先生说,“这镇子上,你爹信得过两个人。”
良辰心里一动:“师父……和河伯?”
“一个在你眼前,一个在你脚下。”瞎眼先生说,“你爹把路,托付给了他们。”
良辰怔怔地看着他:“那我爹……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瞎眼先生没有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你爹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回去翻翻你爹的箱子,看看他给你留了什么。”
良辰回到家,翻出了父亲的旧木匣。
木匣不大,桐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是良大河生前装工具的。良辰以前打开过,里面是一些铁匠的零碎——旧锉刀、半截磨石、一包铁钉。他没细看过。
这回,他把木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旧锉刀,磨石,铁钉。
木匣底,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还有一层。
良辰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掀开油布,看见木匣底部的夹层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线装的,封面磨得看不出字,纸页发黄发脆,像一碰就要碎。
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青黑色,和黑石岭上的石头一模一样。
良辰先拿起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只偶尔认出几个笔画简单的。翻到中间,他的眼睛一亮——有一页,没有字,画着图。
是一幅地图。
画得粗糙,但能认出几个地方:一条河,一座山,山脚下一个小镇——那是临河镇和黑石岭。地图上有一条线,从临河镇出发,往南,穿过一大片空白,指向一个画着房子的地方。房子旁边,写了两个字。
良辰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记住了那个形状。
他把地图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他翻过来看——石头的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漩涡,像钟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良辰握着石头,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他低头——胸口的铜钱,隔着衣裳,微微发烫。
石头和铜钱,像两个互相认出了对方的东西,隔着衣裳和手掌,轻轻应了一声。
良辰的手有点抖。他攥紧石头,又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两个都凉下来了,安安静静的。
“石头认你。”身后传来陈铁匠的声音。
良辰回头,陈铁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蹲下来,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你爹跟我说过,这石头认主。石头认的人,才能拿那枚钱。”
“师父,你知道这石头?”
“你爹来镇上那年,带着这块石头。”陈铁匠说,“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谁也不让碰,只让我看过一回。”
良辰心里一动:“师父,我爹……是哪一年来镇上的?”
陈铁匠沉默了一会儿:“十年前。他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带着你娘,怀里揣着这块石头。”他顿了顿,“你娘那时候,已经有了你。”
良辰第一次听到爹娘的事,喉咙有点紧:“那我爹,是从哪来的?”
“他没说过。”陈铁匠说,“我问过一回。他说,等辰儿长大了,让他自己去找。”
良辰攥着石头,心跳如擂鼓。
“找什么?”
“找你爹的来处。”陈铁匠说,“也找这钱的来处。”
他把石头还给良辰,又说:“你爹留下的那本册子,是地图,也是账本。我翻过一回,看不懂。但我知道,册子上画的那个地方——”
陈铁匠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画着房子的位置:“那是青州。九洲里的人,管那儿叫文教之乡,书院遍地。”
良辰怔怔地看着地图:“我爹……让我去青州?”
“你爹让你自己选。”陈铁匠说,“他留了路,走不走,往哪走,是你的事。”
良辰把石头和册子收进怀里,心里乱糟糟的,又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方向。
第二天夜里,良辰又去了山神庙。
他不是去上香的。他趁庙里没人,溜进去,绕到钟后,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摸那口钟。
钟身外壁,纹路密布。他摸到钟沿内侧——钟沿朝上,内侧正好是他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他摸到了一个小印。
不是纹路,是一个刻在铜上的印记,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良辰凑近看——是一条鱼。
一条弯着尾巴的鱼。
良辰心里一动,把手缩回来,站在钟前,看了很久。
鱼。
河伯。
他想起河伯说的:“钟,是给那东西备的棺材。”
钟上为什么会有河伯的印记?
第三天清早,良辰去了河滩。
河水瘦了,芦苇白了。河伯坐在下游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竿——这回,竿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鱼线,线上有钩。
“老爷爷,”良辰走过去,把那枚鱼形印记的事说了,“那口钟上,为什么有你的印记?”
河伯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水面上:“钟,是我看着铸的。”
良辰心里一沉:“你帮他们铸的?”
“帮谁?”河伯淡淡地说,“那口钟,不是给王家铸的,也不是给县尊铸的。它是给山里头那个东西,备的棺材。”
“棺材?”
“它饿了几百年,要醒了。醒了,就得有东西装它。”河伯说,“王家要装它,献给上面的人。你爹……也要装它。”
良辰愣住了:“我爹?我爹不是压着它吗?”
“压着它,是锁。”河伯说,“装它,是棺。锁是死扣,棺是活扣。锁住它,它还会醒;装进棺里,它就出不来了。”
“那信和绳——”
“你爹三年前托我,把信和绳,放进那口钟里。”河伯说,“他算到了,钟会铸成,会运到临河镇。他让你到时候,能找到路。”
良辰的脑子嗡嗡的:“我爹三年前……就知道会有这口钟?”
河伯没有说话。他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钩上挂着一条小银鱼,翻着肚皮,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你爹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他说,“他算不到自己会死,可他能算到,死了之后,你会走到这一步。”
良辰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那,我该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河伯说,“钟是棺材,棺材盖,得等它醒的时候才盖。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
“活着?”
“活着,等它醒。”河伯说,“它醒的那天,你身上那枚钱,就是棺材的锁。你拿钱锁它,它一辈子出不来;你不锁它,它出来,先吃你,再吃这镇子。”
良辰的呼吸一窒:“那我爹——”
“你爹压了它三年,就是等这一天。”河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爹那口气,撑不到开山门了。”
良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我爹——”
“你爹的活路,到头了。”河伯说,“三日后开山门,它醒。你爹的锁,也就断了。”
良辰蹲在河滩上,看着河伯把那条小银鱼从钩上取下来,放回河里。小银鱼翻了个身,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老爷爷,”良辰哑着嗓子问,“我爹那口气散了,我爹……就彻底没了?”
河伯没有回答。他把鱼线缠回竿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锁断了,锁还在。你爹把锁的钥匙,留给了你。你拿不拿,是你的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
良辰坐在河滩上,坐了很久。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临河的水哗啦哗啦地流,像谁在说话。
他摸出怀里的小册子,翻到那页地图。
临河镇,黑石岭,一条线往南,指向青州。
他想起河伯的话:“你什么也不用做。活着,等它醒。”
又想起父亲梦里的话:“把钱带远。”
还想起瞎眼先生的话:“路有一条。”
路。
钱是路。石头是路。地图是路。河伯是路。师父是路。
可他爹留给他的,最要紧的那条路,他还没找到。
那天夜里,良辰做了一个完整的梦。
梦里,他爹坐在铁匠铺门口,就着炉火,慢慢地喝酒。铺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爹,和他。
“爹,”良辰蹲在他爹面前,仰头看他,“钟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良大河说。
“石头的事呢?”
“知道。”
“那,铜钱的事呢?”
良大河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炉火,过了很久,说:“辰儿,爹这辈子,替你选了一回。”
“那回,爹选了让你活。”
“可爹不后悔。”他说,“爹只是有点遗憾——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没能亲自教你打一把刀。”
良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爹,你别走。”
“爹早就走了。”良大河笑了,眼角的疤在火光里格外清楚,“可爹走之前,给你留了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让你自己选的路。”良大河说,“爹替你选了一回,往后,你自己选。”
他说着,把酒碗放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良辰追上去,喊:“爹!那我该怎么选?”
良大河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辰儿,”他说,“爹走了之后,你要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摸摸 胸口的钱。”
“钱是死物,可它是你爹的命换来的。”
“你摸着它,就知道,你爹想让你怎么活了。”
良辰猛地惊醒。
屋里黑着。临河的水声还在,哗啦,哗啦。他伸手去摸 胸口的铜钱——铜钱凉凉的,贴着他的心口。
他攥着铜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爹,”他在心里说,“你让我自己选。那我选——留下。”
“我要看着那东西醒。”
“我要弄明白,这钱,这山,这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我弄明白了——”
他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嗡——
不是敲击声。是钟声。
山神庙里的那口钟,自己响了。
钟声不亮,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良辰跳下床,推开窗——
镇子还黑着。山神庙的方向,隐约有一片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是有人,在庙里点了一盏灯。
良辰盯着那片光,攥紧了胸口的铜钱。
钟响了。
开山门的日子,还没到。
(第一卷·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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