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代号夜枭,干了二十年见不得光的杀手。
退休前最后一单的目标,是个组织里的叛徒,出卖了十七个同伴的名字。
他摸进安全屋,三秒收工,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撤离的时候,他瞥见对面楼顶的狙击位,闪了一下反光。
是自己人。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叛徒清理完了,名单上就剩他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子弹穿透胸口的前一瞬,他居然笑了一下。
干这行,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没想到,最后买他命的是自己人。
"我靠!钱还没花完,人就没了。"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再睁眼,他躺在一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
浑身燥热,像被人扔进了蒸笼,是那种从身体里由内而外的热。一股甜腻的香味钻在
鼻子里,熏得他眼神迷离。
他的第一反应是摸枪,可手在枕边摸了个空。
第二反应,他四周观察了一遍,眼皮掀开一线。
雕花床顶,轻纱帐子,床头是燃烧的红烛桌上一壶酒,几碟点心和一壶茶。窗纸糊
得严实,门缝里透进夜露的凉气。
一切都像影视城的布景,那烛火的温度、帐上熏的香、身下锦被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他在心里默数,竖起耳朵,呼吸声一共两道。一道是他自己的,又急又重;另一道,又浅又乱,在他的身侧。
他猛地坐了起来。
忽然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自己魂穿了。
原身叫顾衍,十七岁,是大胤朝镇国公府的嫡长孙。
爷爷顾崇山,先帝封的镇国公,三朝老将,当年在北境统领三十万边军,如今年纪大了,被朝廷供在京城里"荣养"着。
父亲顾长缨,是挂帅的将军;叔父顾长锋,大哥顾承宗也都在军中任职,可三年前雁回关一战,父子叔侄三个全部战死。
镇国公府满门男丁,就剩他顾衍一根独苗。
原身的记忆里,府里有一座祠堂。
里面全是紫檀木的牌位,一层一层从供桌一直排到房梁。最上头是太爷爷辈,最新的三块牌位漆色还新——是父亲,叔父和大哥。
每年清明,老爷子都会带着他一块一块地擦拭。
老爷子每擦一块,都会熟悉的报出名字,告诉顾衍牌子上这个人死在哪座关、哪条河。
满门忠烈。
可一旦擦到最后的三块,老人就不说话了,顾衍会看到老爷子一个人偷偷抹泪。
原身是不懂,只觉得祠堂阴气重,擦完牌位就惦记着溜出去斗蛐蛐,下馆子,听曲子。
但是现在这个他懂了。
而原身这根独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斗蛐蛐,眠花宿柳,诗书不通,弓马不就,最大的本事是花钱。
前世堂堂第一杀手夜枭,竟然穿成了个废物。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
手腕细得像竹竿,这身子被酒色掏空了,风大了都能被吹走。
前世那双能徒手拧断人脖子的手,现在连攥紧拳头都发飘。
他闭了闭眼,接受了这个事实。
行吧。
活了就行。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嘤咛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扭头看到床上还躺着一个姑娘。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月白色寝衣,双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呼吸又浅又急,一缕鬓发黏在脸颊上。
他两根手指搭上她腕脉,跳得又快又虚,脉象浮乱。
再闻闻满屋子甜香,看看桌上那壶没动过的酒,他瞬间明白了。
药。
是助兴的药,被下在了酒水里或者熏在香里。他和这姑娘被撂倒在这儿,药性正好发作了。
下药的事情他熟。前世审讯室里,对付不肯开口的目标,他们有比这烈十倍的东西。
可那不是这种***,他也不知道怎么解。
耳朵微动,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
但他听得出来,是有备而来,步子的间距一致,落脚的轻重也一致。七八个人分布在房子的周围,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房子的更外面,脚步更多,也杂乱,还有不少气喘吁吁的声音。
有两拨人。
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公鸭嗓子,隔着门响起来:
"弟兄们快撞门!捉奸在床,看那顾家小畜生还怎么抵赖!"
顾衍没动,他盘腿坐在床上,瞬间一切他都已经想明白了。
这是个局。
一个胆大又愚蠢却又歹毒到骨头里的局。
床上这位姑娘,他从原身记忆里想起来了。
沈知微,当朝次辅沈敬之的嫡女,京中第一才女,与五皇子萧珩有婚约。明日花朝节,原本就是定亲的日子。
可今晚她"躺"在顾衍的床上。
门外那群人要是撞进来,就会看到镇国公府的独苗,把皇子没过门的妃子玷污了。
秽乱宗室婚约。
这六个字,现在的顾家扛不了。
能拿皇子的婚约做局、敢往镇国公府头上扣屎盆子的,手眼通天。可他刚穿来,一切都不太明了,看得不真切。
顾家满门刚死在雁回关,最后这根独苗也要没了,顾家就绝了后。
一环扣一环,太狠了。
记忆碎片里,有一幕让他注意。
是原身在酒楼,被几个称兄道弟的"好友"灌得烂醉。其中一个穿锦袍的,喝到微醺,搂着他肩膀,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了半句:"老国公当年在雁回关,要是识相点……"
后头的话没了记忆。
雁回关,是父亲,叔父还有大哥战死的地方。
原身的记忆里,那场大战是"殉国",是粮尽援绝,是全军覆没,是满门忠烈,那一次圣上头一回在众大臣的面前涕泪横流。
所有的都串起来了,看来那七万战士不是死在朔戎人的刀下。
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和他前世的一模一样。
火把的光透过窗纸,一晃一晃,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衍在心里倒数着,最多一盏茶的时间,门就会被撞开。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上来的杀意,全部压了回去。
二十年杀手生涯,他经历过比这个更绝望的处境。转头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姑娘,又看了看那扇马上要被撞开的门,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想让我死?呸!"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上,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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