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继续发作,烧得他头昏眼花。
顾衍咬破舌尖,腥甜味在嘴里炸开,疼痛紧随其后,脑子瞬间清明了三分。
紧接着翻身下床,踉跄着扑到桌边,抓起茶壶,一摸是凉的。
他仰头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往头上浇下,冷水顺着衣领灌进去,那股邪火总算被压住了。
他扶着桌角喘了口气,心里把原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具破身体怎么能弱成这样。
换做前世,这点药他运一运气就能逼出大半。可现在的他这副身体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都发黑。
他抹了把脸,目光落在床上,沈姑娘虽然没醒,可呼吸乱得很,脸颊红得不正常。
看这架势要是再烧半个时辰,就算人救回来了,脑子也会被烧坏。
他回身从妆台上拣了根银簪,又倒了盏凉茶,掐人中,撬开牙关,把凉茶一点一点喂进去。
这一切他做的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纨绔。
前世杀手组织的药理课上,这类药的解法他背过十来种。可这屋里一没针二没药,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冷水降温。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姑娘的呼吸终于缓了些,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点。
自始至终,他没碰不该碰的地方,除了诊脉和喂水。
她寝衣领口有些散了,他扯过被子替她盖好,又把散落在枕畔的发簪、耳坠一件件捡回妆盒,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环视这间被布置成"幽会"现场的厢房,微微摇头。
不行,这现场得改改。
他抄起凳子,"哐"地砸在窗棂上,木闩应声而断。
他又翻乱桌案,弄倒了两把椅子,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道浅口子,抹了点温热的红痕在窗台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脚步虚浮,中间还扶了一回墙,太虚了。
一个故事要立得住,靠的是细节。
采花贼破窗而入、激烈打斗、贼人逃遁,这个故事得这么讲才对。
而那壶下了药的酒、那几碟点心,他一样都没碰,整整齐齐留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贴到门边侧耳,两拨人其中一拨,脚步虚浮呼吸粗重,看来是沈家的家丁;另一拨人脚步沉稳、兵刃轻碰,应该就是兵马司的番役,带了刀和绳索。
“哟,真看得起小爷我。”
他正四处环视房间,忽然后窗台底下弹起一道人影,那人一直趴在那儿,连呼吸都压着,看来是个盯梢的老手。
那人被发现,立刻甩出一刀当胸砍来,直取胸口要害。
顾衍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一个侧身,让刀锋贴着衣襟过去。
但是脚下却一软,差点摔倒。
这具废柴身体慢了半拍,刀锋在他袖子上划了道口子。
那人眼里露出喜色,可顾衍迅速的随手掰下的窗棂断木,刷刷刷三道木块甩出,暗器,这是他前世的绝活。
第一下,敲在持刀的手腕上,刀应声落地。
第二下,打在下巴上,力道巧得很,那人下巴脱了臼,叫喊不出声。
第三下,打在额头上,随后人被反剪双手,脸朝下按在地上。
顾衍骑在他背上气喘吁吁。
妈的,才三招而已,放前世的他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从那人怀里搜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闻,就是那种甜腻腻的药。
这是预备着万一局没做成,给他和姑娘再"补"一回用的。
顾衍掂了掂瓷瓶,他把瓷瓶揣进袖中,往那人嘴里塞了布团,拖进门后暗影里。
门外的撞门声起,"一、二、撞!"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沈家的族叔带着十几个家丁蜂拥而入,兵马司的番役堵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床上那出"好戏"。
然而屋内的景象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只见后窗户大开,断闩歪在一边。屋里桌椅翻倒,一片狼藉。而床上,沈姑娘裹着被子昏睡,衣衫整齐。
顾衍就站在屋子正中,一身水渍,手背上还滴着血,懒洋洋地冲来人咧嘴一笑。
"哟,沈世叔来得正好。"
他抬手指了指门后暗影里捆成粽子的眼线,又指了指桌上那壶酒。
"有人给小爷我和沈姑娘下了药,还派了采花贼破窗。"
"不过他翻窗进来的时候,自己摔倒了,我就顺手将他绑了。"
满屋子的人都僵在原地,带头的沈家族叔脸上的表情比吞了只苍蝇还精彩。他那句预备好的"捉奸在床"再也说不出口。
"你胡说!"他指着顾衍,声音有些颤抖,"明明是你……"
"是我什么?"顾衍挑眉,"是我砸开窗户,把自己扎伤,再捆个贼放门后?世叔,这话你信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玩味:
"还是说,世叔今晚本来以为你们进来能看见点别的?"
沈家族叔的脸"唰"地白了。
他还想挣扎,梗着脖子嚷:"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顾家自导自演!这贼说不定是你们雇的!"
"哦?"顾衍点点头,"世叔说得有理。那就更得查了。"
他转头看向兵马司的人,笑得一脸真诚:
"这位大人,人赃并获,药也在壶里。我顾衍今晚受了惊中了药,差点清白不保,你们看这案子,该怎么办呢?"
"最好是惊动京兆尹,惊动刑部,闹得越大越好。"
"我顾家满门忠烈,还怕查吗?"
他说的慢条斯理,却句句戳心。
沈家族叔的脸却一阵青一阵白,要是真闹大了,顺着这壶药、这个贼往下查,第一个被拔出来的是谁?
他不敢想。
兵马司带队的番役头头额头见了汗,他混了半辈子衙门,怎么会看不出今晚这趟差,自己是被人当刀使了。
如今卡在中间,两边都得罪不起。
门后那人被拖出来,嘴里呜呜地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摇头。
番役头头捡起桌上酒壶闻了闻,脸色骤变,他是办案的老手,一闻就知道壶里是什么。
"都别动!"他立刻严肃起来,"来人!封了这院子!拿人回司里审问!"
顾衍慢悠悠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盏没下药的茶,掸了掸衣角。
红烛的火光摇曳。
没人注意到,院子外墙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车帘掀开一道缝,一双眼睛把方才屋里的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帘后那人收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从耳语了几句,随后车帘放下,小车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而此时屋里,床上的沈知微,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早就醒了。
喝下冷水的时候她就有了知觉,只是那时候浑身发软,睁不开眼。
她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翻东西,砸窗户;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不慌不忙,把冲进来的那群人堵得哑口无言。
她还感觉到那人喂她喝水的时候,手指搭在她腕上,只搭了脉,一触即收,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逾矩。
睁眼的第一眼,她看见那个坐在火光里、喝着凉茶的少年郎。
他在笑。
吊儿郎当,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
可不知为什么,她后颈的汗毛,就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发现少年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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