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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Family of Martyrs, So What If I'm a Profligate?

Chapter 15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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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A Family of Martyrs, So What If I'm a Proflig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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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通的头七还没过,归雁楼后楼那间小屋,油灯亮了一宿。

顾衍把周大、顾安,还有几个雁回关下来的老伤兵都叫来了。

桌上放着半张调粮批文的抄件,还有一些黑色的茶叶渣子,是从钱通家里带出来的。

“都看看。”顾衍说。

周大不认字,把脑袋凑过去又缩回来,冲顾安努嘴:“你念。”

顾安把那半张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屋里几个老卒听完脸都沉了。

“职方司的印。”一个断了两根指头的老卒闷声说,“当年催粮的文书,也是打职方司过的。”

“印是真的。”顾衍拿指头点了点纸边那半个签押,“可签押的人,把名字撕了。”

“他不是怕咱们查。”他顿了顿,“他是怕这名字顺藤摸瓜牵出上头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

顾衍又把茶叶渣子推到灯底下。

“再闻闻这个。”

周大凑过去嗅了嗅,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味儿……是毒!”

顾衍挑了挑眉毛,“钱大人那天夜里怎么没的,你们打听得怎么样了?”

周大叹了口气。

“说是夜里还好好的,跟来串门的人喝了盏茶,人走了没多久,他就说犯困,躺下了。”

“后来家里人喊他不应,一摸才发现身子都硬了,请了仵作来看,说是急症暴病。”

“走得安安静静,脸上……听钱家婆子说,还带着点笑模样。”

顾衍无言。笑着死的,那是药里添了让人松快的东西,走的时候不遭罪。

下手的人,要么是钱通认得的熟客,要么是压根不在乎他死得痛不痛快。反正人死了,“暴病”两个字一报,干干净净无从查起。

“这种药有讲究。”顾衍慢慢说,“微甜入口不苦,喝着像盏加了蜜的安神汤。发作起来像睡过去了,仵作验不出名堂,普通的药铺配不出这个。”

他抬起眼。

“这是宫里太医院里,才有的手艺。”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是后颈一凉。

太医院。

那是给皇上、给娘娘、给满朝贵人瞧病的地方。

“把那药铺一把火烧干净的,是这只手。”顾衍一根手指头点在桌子上,“让钱大人‘暴病’的,是这只手,名单上那七个老兄弟,多半也是这只手。”

“这手能伸进太医院。”

周大吞了吞口水。

“小公爷,那……那咱们往后……”

“咱们往后要干的事,会掉脑袋。”顾衍打断他,语气平静,“所以规矩得立在前头。”

他站起来,屋里几个人也跟着站直了。

“第一条,不管谁来求咱们办事,先查底细,底细查不清,天塌下来也不动手。”

“第二条,我们做事有个原则。不杀稚童,不杀忠良,不杀束手之人。”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三不杀是铁的,将来你们谁犯了,不用外人来拿,我先清理门户。”

屋里静了一会儿,周大挠了挠头。

“小公爷,万一雁回关牵扯其中的那些人里也有忠良呢?那该不该杀?”

顾衍没立刻答,他看着桌上那半张纸,“钱大人那样的人,该死的不是他。”

“钱大人管了十几年粮,守着一本能掀翻天的账,没拿它换过一文钱,最后把命砌进了墙里。”顾衍的声音不高。

“这世道,肯替死人说话的活人不多了。这种人要是也死在咱们刀下,那咱们跟杀他的那只手有什么分别?”

屋里有两个老卒别过脸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周大忽然开口。

“说起替死人说话的……当年雁回关刚败那阵,京里真有这么一位。”

顾衍抬眼。

“是个御史。”周大回忆着,“具体姓什么,老卒们当时在关外,记不真了。”

“就听说他上了折子,替雁回关将士们喊冤,说这仗败得蹊跷,粮草援兵都不对劲。”

“折子递上去,一个字没批。”

“没过俩月……”周大的声音低下去,“那位御史也‘暴病’了。”

顾衍捏着桌沿的手紧了紧,又一个。

“所以记住了。”他松开手,“忠良不杀不是心软,是咱们的刀得知道该冲着谁。”

“该活的一个不碰,该死的……”

他没把话说完,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桌板子。

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归雁楼大堂。

那张空了好些日子的书案后头,终于坐了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说书人,姓孙,原先在城东最大的茶楼,后来得罪了贵人叫人挤兑得没了场子。

顾衍三顾茅庐似的把人请来,管吃管住,还给了他一本手抄的话本。

本子是顾衍自己写的,开篇第一回:《广陵城血战》。

孙先生起先还纳闷,一个纨绔公子写什么话本。

等翻开看了两页,他手就抖了,看到后半夜,老头抹着眼泪来敲顾衍的门,说这书他倒贴钱也讲。

这会儿,归雁楼坐得满满当当。

孙先生醒木啪地一拍。

“且听我说,那鞑靼蛮子铁骑南下渡江,前方广陵城里有三千史家军!”

顾衍没在楼下,他在二楼栏杆边上往下看。

孙先生讲得真好。

讲史老将军怎么带着三千人,在城外挡了蛮子半年,讲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打光了,弟兄们就拆了民房的梁木往城下砸。

讲到末了那几天,粮断了杀马,马吃光了啃皮带,啃完了皮带煮皮甲。

大堂里抽气声一片。

“那一夜,蛮子又攻上来了,斥候在城门下大喊,说投降不杀。”

孙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

“史老将军拄着一杆枪,站在城墙上,冲底下喊了一句话!”

他猛地停住。

满堂茶客脖子伸得老长。

“他喊,‘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我头可断,而志不可屈!’”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的声。

靠门口那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柜台后头,顾安拿袖子使劲蹭眼睛,蹭得眼眶通红。

周大靠在门柱上,那条独腿站得笔直。

九娘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端着盏茶在顾衍身边站住。

看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先生这本子,其实说的是雁回关吧?”

“差不多吧。”顾衍耸了耸肩。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来,”九娘盯着他,“弄个广陵城,史将军,谁听得懂?”

顾衍端着茶望着楼下,“现在还不能写。”

“等将来有一天,能写出来了,”他顿了顿,“我会让满城的人都知道他顾长缨的事迹。”

九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楼下醒木又是一拍,第一回收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顾安捡钱捡得腰都酸了,跑上楼来咧着嘴。

“少爷!今儿茶钱不算,光赏钱就……”

他看见顾衍的脸色,后半句咽回去了。

顾衍没看那些钱。

他看着楼下那些抹眼泪的、骂蛮子的、握着拳头的茶客,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茶卖不卖钱,不要紧。”

“这个本子,得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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