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瓜州野狗
隋末唐初,天下板荡,河西狼烟四起。瓜州城,一个靠刀吃饭的戈壁野狗,将在这里,被卷进一场他逃不掉的战争。
第一章 伏杀
黑石谷的风,一刮起来,就跟刀子贴着肉走。
谷底两侧是黑黢黢的岩壁,寸草不生,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黄沙,打得人脸生疼。三十来个佣兵贴着岩壁歇脚,嚼干薄荷的、磨刀的、骂娘的,各忙各的。都是流民、逃兵、闲汉,临时凑成一队,接的是护送富商眷属返城的活。一人五枚碎银,银货两讫,生死不论。
雇头姓马,老江湖一个,蹲在块大石头上擦他那把豁了口的刀,眼睛却不住往谷口瞟。他是揽这趟活的人,也是这队乌合之众里,唯一真把命当回事的。旁人图那五枚碎银,他图的是把这趟镖囫囵送进城,别砸了招牌。
吴优蹲在最偏那块黑石后头,离人老远。
他怀里抱着刀,没出鞘,人就那么窝着,跟石头长一块了。有人打他前头过,愣是没瞅见他。他眯着眼,不跟任何人搭话,就着凉水啃半块硬饼,一口一口,嚼得极慢。
黑子咬着半张干饼过来,一屁股墩他边上,饼渣子喷一地。
“野狗,大伙都谝着呢,就你装哑巴。咋,一会儿开打,缩后头混饷?”
吴优没抬眼。
“聒噪。”
黑子火气噌地上来,饼往地上一摔:“你装啥清高!都是刀口舔血讨饭的,真有本事往前站,别躲着藏拙!”
边上一个年轻佣兵赶紧拽他袖子,压着嗓子劝:“黑哥,别惹他。去年盐滩剿匪,全队怂得不敢上,就他一个闯进去。末了全队死伤,就他干干净净拿饷走人。”
黑子甩开手,嗓门更亮:“那又咋!再能打,不还是给人卖命混饭?我看他就是胆虚!”
吴优这才抬了眼,目光凉凉的。
“你冲第一个。”
“啥意思?”
“死得快,饷不用抢。”
黑子脸涨成猪肝色,啐了口唾沫,悻悻走人。边上一圈人低头憋笑,谁也不敢笑出声。
断眉老兵靠岩壁上,朝吴优这边抬了抬眼皮,没言语,只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吴优心里没起半点波澜。这群人里,能打的没几个,能活到明早的更少。他记着呢,五枚碎银,买的是命,不是交情。乱世里,交情这玩意儿,比沙还散。
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滑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旧得脱了漆,刀柄上似乎刻着什么字,被沙尘磨得模模糊糊。他从不拿出来示人,只在没人的时候,用指腹去蹭那刻痕。
风变了。
先是那股缓下来的热风没了,接着是沙风,里头掺着马汗味、铁腥气,还有胡人皮革上那股子化不开的膻味。
吴优鼻翼动了动,手指在刀柄上一顿。
“有味儿。”他低声。
断眉老兵霍地坐直:“啥味儿?”
“马。还有箭。”
话音没落,乱石堆后窜出几十道黑影。马蹄声炸开,弯刀在日头底下晃出一片寒光,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压着黄沙碾过来。
“敌袭——!”
雇头一声吼,松散的队伍登时炸了锅。抽刀的、举盾的、乱跑的,啥姿势都有。两个反应慢的,当场被马刀劈翻,脑袋滚出去老远,血“滋”地喷出来,渗进黄沙,连声都没来得及出。那血在沙上洇开,黑红黑红的,热气腾腾。
黑子举刀去架,虎口崩裂,连退好几步,骂:“日他先人,胡人甲胄硬得离谱!”
断眉老兵侧身躲过一箭,吼他:“慌个屁!五枚碎银的活,本就是拿命换的,稳住刀,别瞎冲送命!”
一票人狼狈自保,只有吴优还蹲在黑石下头,拿眼量着那队冲进来的骑兵。
谷底窄,骑兵挤成一坨,前后错不开马身,破绽满处都是。他看出来了。
他心里那根弦,绷着,却没乱。杀人的活,他接惯了,乱不得。这世道,乱的人先死,狠的人才能活。
他缓缓起身,长刀出鞘半寸。
不接正面。矮着身子,贴岩壁阴影往里游,避开最狠那股冲劲。一个胡骑仗着马快甲硬,提刀直劈近处一个流民。刀没落,吴优从侧面贴上去,刀锋走个刁角,划开马腹软甲。
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他半张脸,糊进眼睛。他眨也不眨。
马惊嘶,前蹄人立,把背上那胡人掀翻。不等他爬起,吴优上去一刀收了。刀从颈甲缝里切进去,骨头“嘎嘣”一声,人头歪向一边,只剩一层皮连着。
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
全场混战的佣兵余光瞥见,动作齐齐一顿。
剩下的胡骑眼红了,不杀别人,掉头全奔吴优来。数骑合围,刀箭齐下,把他人影围在当中。
吴优不退反进,贴紧岩壁,缩进阴影,两步窜到一骑侧后。马刀横抹,正中颈甲缝。又一人坠马,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沙。
余下三骑压上,三柄弯刀分劈上中下,封死退路。
吴优一头扎进合围的死角。近身方寸,长刀施展不开,战马也掉不了头。胡人弃刀扑他,他手腕一翻,长刀短刺,连戳两记。两骑栽落,马失前蹄,把背上的人甩出老远,摔得脑浆子迸出来。
最后一骑慌了,勒马后撤,张弓瞄他眉心。
弦响,箭到。
吴优偏头,指尖探出,扣住箭杆。
箭尖离眉心,寸许。箭杆还在他指间微微发颤,带着那股子死亡的冷劲。
全场死寂。
那胡骑瞳孔一缩,调马就逃。吴优抬手回掷,短箭破空,“噗”地没入他后背。马栽,人摔,没了声。
五骑合围,全躺了。
吴优直起身,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后怕。这口饭,就是这么吃的,吃一单,少一单。人命在这片戈壁上,比草贱,比沙轻。
断眉老兵吐出口浊气,喃喃:“哪是野狗,是藏刃的狠人。”
雇头快步上来,扫一眼满地尸首,沉声道:“别愣着!收箭、埋尸、抹痕迹!铁勒前哨灭了,后队转瞬就到,赶紧撤!”
众人这才回魂,手脚哆嗦着动起来。方才死了七个,剩下的个个腿软,可没人敢停。地上那几具同伴的尸体,谁也没工夫多看一眼,只胡乱用沙盖了盖,就跟着队伍往谷侧那条废栈道奔。
吴优走在最后。
临上栈道,他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谷口方向,黄沙翻得更凶了。地皮隐隐发颤,那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像是有千万头野兽,正从地底往外拱。
风卷着血腥味,扑了满脸。
他抬手,抹掉下巴上那滴没干透的血,转身,踏上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的险道。
身后,黑压压的铁骑,已经冲进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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