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蹄
栈道窄得吓人。
一侧是刀削似的岩壁,一侧是望不见底的深谷,谷底铺着流沙,黄澄澄的,风一吹就起旋。人贴在上头,脚尖只容半只,身子得横着,一手扣住岩壁裂缝,才能勉强挪动。
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落进深谷,半天听不见响。
黑子在最前头,腿肚子直转筋,一边挪一边骂:“他娘的,老子宁可回谷底跟他们拼了,也不受这活罪!”
“你拼个屁!”断眉老兵在后头吼他,“你拼得过,也跑不过!赶紧挪,别挡道!”
吴优走在最后,一手扶壁,一手按刀。他听见了,没接话。
谷底,马蹄声震天,百余铁骑列开了阵,甲胄的寒光铺满黄沙,像一面镜湖,把天都照暗了。
黑甲胡将勒住马,扫一眼满地尸首。他跳下来,一脚踢翻一具自家人的尸身,翻看颈上那道刀口,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几个胡兵下马验尸,回身跪报,叽里咕噜一串。
胡将抬眼,锁住崖壁上蠕动的那串人影,生硬的汉话划破风沙:
“攀岩。追。一个不留。”
几十个轻装胡兵弃了马,手脚并用扒着岩壁往上蹿。那壁看着陡,可这帮人攀得又快又稳,跟岩羊似的,三两个呼吸就上来了好几丈。
栈道上,佣兵贴石壁一寸寸挪,气都不敢喘。
吴优听见了身后的扒拉声。他回头一望,那些胡兵已经挂上了崖壁,正朝这边逼过来。近了,近得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气,和刀鞘磕在石头上的“咔咔”声。
他心里清楚,这栈道窄,追兵快,光跑,是跑不脱的。总得有人留下来,把道堵死。这个人,只能是他。
不是他想逞能。是这队里,再没第二个能堵住口子的了。
行到中段,后头扒拉声、嘶吼声越来越近。
“追上来了!”
断眉老兵回头,咬牙:“前面的加步子!我断后!”
话音没落,队尾有个人站住了,转身。
吴优立在栈道转角。方寸之地,正好堵死整条道。他把长刀一横,刀尖抵着岩壁,身子微沉。
“往前走。”他头也不回,“别回头。”
第一个胡兵翻上栈道,脚掌还没踩稳。
刀光一闪。
那人影像断了线的风筝,坠进黄沙,连声都没出,就没了。
后头的接二连三往上冲,两两配合,左右夹击。窄道施展不开,骑兵那套马上功夫全废了。吴优站那儿,来一个斩一个,招招奔喉咙,一刀都不落空。血溅到岩壁上,又顺着崖淌下去,在深谷的流沙上,洇出一朵又一朵暗红。
他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
杀一个,少一个。他脑子里没别的念想,只有这一句,反复地转。
前头赶路的频频回头,谁也不敢多嘴,只顾往前挪。有几个胆小的,腿都软了,被旁人架着走。
黑子脚步一顿,喉头滚了滚:“这人是真硬,半点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断眉老兵沉声,眼睛还盯着前路,“他是把杀人当活命。戈壁野狗,都这么熬出来的。你不杀,死的就是你。”
崖下胡将见久攻不下,火冒三丈。他一把抽出弯刀,往上一指,嗓子都劈了:
“放箭!”
几十张弓抬起,箭尖齐齐指向崖壁。那一片黑压压的箭头,在日头下闪着寒光,像一群择人而噬的毒蜂。
“放!”
漫天箭矢窜上来,封死整条道。破空声刺耳,箭雨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
吴优身子一沉,贴进石壁凹陷,长刀翻飞。
铛铛铛——
断箭碎箭漫天飞,擦着肩头划出道道血痕。火星子四下迸溅,打在石壁上,又弹开。他不躲不慌,动作分毫不乱。肩头火辣辣地疼,他像没觉着。
一轮倾尽,栈道上那身影还在。
胡将脸铁青,再令二轮。
吴优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碎石被他踩落,滚进深谷。他身子一晃,险些栽下去,一手死死扣住岩缝,指甲都劈了,血顺着石壁往下淌。
就在这当口,崖顶传来雇头低呼:“全队出险!撤!”
吴优收刀,转身,顺着险道往上蹿。三两个起落,甩开后头的追杀,翻上崖顶。
胡将哪里肯放,亲自弃马攀岩,带人死死咬上来。他攀得极快,像头红了眼的豹子,几次险些够着吴优的脚踝。
吴优回头看了一眼。那胡将狰狞的脸,就在下方数尺处,弯刀高举,刀光冷得刺眼。
他不再看,转身,汇进前头狂奔的人群里。
风沙猎猎,追蹄不息。
那一夜,他们不敢停。身后始终有马蹄声,隐隐约约,像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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