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川的公文送到以后,陆谦失踪了。
南平码头的人说,他在断索滩伏击失败前便离开了通济仓。府运司的人却说,他从未回去复命。
直到当日黄昏,一名乞儿把半块铜钱送到县衙。
铜钱是从中间剖开的,断口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乞儿只带来一句话:
“今夜戌时,城西义庄,只见沈经承。”
周烈看完便冷笑:“孙有德约你去废窑,陆谦又约你去义庄。怎么这些人一出事,都只想见你一个?”
“因为见许县尊等于投案,见你等于进牢。”沈砚说道,“只有我官职不高,又能把话递到县令面前。”
“也可能因为你好杀。”
这个可能不能排除。
沈砚写下一道安排:
今夜戌时,由沈砚独自前往城西义庄,与陆谦见面。
【此令施行,陆谦交出府运司损耗册。戌时三刻,义庄起火,陆谦与沈砚死于其中。】
陆谦确实准备交东西,也有人盯着他。
第二张纸上,沈砚改成周烈带人提前包围义庄。
【此令施行,陆谦发现捕快留下的马蹄印,未入义庄。次日,其尸身在城南水沟被发现。】
不能独自去,也不能提前设伏。
沈砚把半块铜钱翻过来,看见背面沾着一层白色细粉。
义庄附近没有石灰,城西正在修葺的城隍庙却堆着大量白灰。从县衙去义庄,城隍庙又是必经之路。
“陆谦没有让乞儿直接带路,是怕送信的人被跟踪。”他说,“义庄只是他拿来试探县衙的地方。真正见面的位置在城隍庙。”
戌时以前,沈砚与周烈换上普通短衣,从北门出城绕了一圈,再沿干涸的排水沟进入城西。
两人没有牵马,也没有带其他捕快。
城隍庙只修到一半,大殿没有门窗。陆谦藏在堆放木料的后院,官袍已经换成灰布衣,右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布带。
看见周烈,他先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只见沈砚。”
“他不穿官服,也没带刀。”沈砚说道,“现在只是替我挡箭的人。”
周烈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没有反驳。
陆谦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梁敬川什么时候到?”他问。
“最迟明日。”
“那我只有今晚能活。”
“断索滩是他让人做的?”
陆谦没有正面回答:“三年前,梁敬川任府运司巡仓使以后,设了一本损耗册。每一批赈粮、军粮和漕粮,都可以报半成到一成的水损、鼠耗和路耗。”
“账上损掉的粮没有消失,而是进了南平码头的私仓。何宗礼替他卖粮,我替他补文书。”
“安平县那一百石也是损耗粮?”
“不是。”陆谦摇头,“这次灾情太重,正常损耗凑不够梁敬川要的数。他让何宗礼直接从第一批赈粮里拿一百石,用安平县的名义存进通济仓。等风声过去,再补一张水损文书。”
“你明知道是赈灾粮,为什么照做?”周烈问。
“因为前两年的损耗文书全是我写的。”
陆谦抬起受伤的手臂:“我第一次拒绝,他把旧文书摆在我面前。我要么继续替他写,要么和他一起掉脑袋。”
“所以你把二百石新粮送来,又在里面混进巴豆?”
“巴豆不是我放的。”
“押粮的是你。”
“三袋粮在府仓装车时已经被做过记号。梁敬川告诉我,那是拿来试探安平县有没有人逐袋查验。我也是在你们拆袋以后,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番话无法洗清陆谦。
他可能没有亲手放巴豆,却明知粮袋异常,仍把粮送进安平。若县衙没有查出来,吃下巴豆的人照样会死。
“你想拿这本册子换什么?”沈砚问。
“保我不死,替我向府台陈情。”
“我只能保证把你的供词和证据一起公开,不能保证你无罪。”
“那我凭什么交给你?”
沈砚走到一张积灰的供桌前,写下两种处理方式。
第一种,答应替陆谦脱罪,换取损耗册。
【此令施行,陆谦交出账册。梁敬川伏法后,陆谦因伪造公文免罪。三年内,另有四县二百余石亏空无人追偿。】
第二种,拒绝任何条件,命陆谦立即投案。
【此令施行,陆谦离开城隍庙。子时,损耗册落入梁敬川之手。】
既不能用虚假的免罪承诺骗他,也不能逼他抱着账册逃走。
沈砚将笔递到陆谦面前。
“写一张自己的罪状。”
“什么?”
“从哪一年开始替梁敬川补文书、改过多少粮、拿过多少好处,全部写清楚。你先把自己的罪证交出来,我再以安平县户房经承的身份收下损耗册。”
“将来论罪时,我会把你主动交账、指认赈粮去向的事实写进案卷。减不减罪,由审案的人决定。”
陆谦盯着那支笔。
“你就不怕我现在毁掉册子?”
“你若舍得毁,根本不会冒险回安平。”
庙外风穿过空窗,吹得木架吱呀作响。
陆谦最终坐到供桌前。
第一行写下以后,他停了很久。后面的字却越来越快,足足写满三张纸。
三年间,他替梁敬川制作虚假损耗文书十七份,涉及安平、临河等四县粮食共二百八十六石。他收过六十两银子,也曾把其中二十两送给府运司负责盖印的小吏。
最后,他在罪状上按下手印,将薄册交给沈砚。
册中每一笔损耗后面,都对应着南平码头的仓号和出货日期。
安平县一百石粮的记录也在其中。
收货仓号:通济仓丙字十九号。
经手书办:陆谦。
核准人一栏,盖着一枚私人名章。
梁敬川。
周烈刚要收起账册,庙外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陆谦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他们来了。”
沈砚却吹灭桌上的油灯,将三张罪状分别塞进不同位置。
“不。”
“来的人只有一个。”
门外响起了脚步,随后有人低声说道:
“陆书办,梁大人让我来接你回去。”
这个声音,周烈认识。
正是昨夜奉命留守东仓的四名府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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