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伏击者被押回安平县时,天已经亮了。
他们被分开关进五间空屋,彼此听不见声音。周烈连夜审了第一轮,得到的口供却几乎一模一样。
五个人都说,他们受雇于南平码头的杜七。
每人先领五两银子,事成后再领十五两。任务是烧掉三条粮船,带回沈砚的尸体。至于是谁出钱、为什么要杀人,他们一概不知。
“杜七在哪里?”许文山问。
“死了。”周烈把一张临河县的验尸文书放到案上,“三日前落水,尸体昨早才捞上来。五个人把所有事情推给一个死人,连口供里的停顿都像商量过。”
桌上还放着从弓手靴筒里搜出的铜牌。
铜牌正面是三道水纹,背面刻着“府运司巡仓使”。它能证明伏击者与府运司有关,却不能证明铜牌是谁给的。若对方咬死是从死人身上偷来,仍然无法定罪。
沈砚先写下一道审讯安排。
五名犯人分别用刑,直至有人供出指使者。
【此令施行,两人伤重而死,三人仍只供认杜七。案卷被府衙以屈打成招驳回。】
他把纸压到袖中,又换了一张。
将五人关在一处,告知先供出主使者的人可以减罪。
【此令施行,一人当夜被同囚勒死。其余四人统一口供,称死者私刻府运司铜牌。】
无论分开还是合在一起,他们都准备好了替罪的人。
“先不审幕后主使。”沈砚说道,“问他们昨晚是怎么进断索滩的。”
周烈皱眉:“这个重要吗?”
“断索滩在府城与临河县交界,夜间有河巡盘查。他们带着弓弩、火油和十几个人,不可能一路没人问。”
五人被重新提审。
第一个说从山路进入,第二个说坐渔船,第三个说记不清。问到河巡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沈砚不再追问杜七,只把铜牌放到第五个人面前。
那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右手虎口没有握刀留下的厚茧,手背却有常年拉纤磨出的旧伤。
“你不是弓手。”沈砚说道。
年轻人低着头:“我会放箭。”
“只会放箭,不会杀人。昨晚火箭落下以后,另外四个人都往河边冲,只有你退向山坡。因为你原先只答应带路,没答应取我的命。”
年轻人的呼吸乱了一瞬。
“杜七已经死了。”沈砚继续说,“他三日前落水,你们昨日下午才拿到木盒里的银子。死人不会发银子,也不会知道我们的粮船何时离开南平码头。”
“我不知道。”
“你叫石茂,家住断索滩上游的石家坳。去年水灾,你爹的船撞上府运司沉在河里的旧木桩,人没救回来,船也没赔。你替他们带路,不是因为忠心,只是为了二十两银子。”
年轻人猛地抬头。
这些话不是因果批注给出的。
周烈在他鞋底发现了断索滩特有的红砂,王顺又从船主那里问出了附近几个熟悉水路的人。真正有用的判断,仍然需要人把零散线索拼起来。
“你若继续替他们扛罪,家里拿不到剩下的十五两。”沈砚说道,“但你帮县衙认出昨日下午发银子的人,我可以在案卷里写明你没有下滩杀人。”
石茂嘴唇发白:“我没看见他的脸。”
“那你看见了什么?”
“他坐在马车里,只伸出一只手。杜七以前替他办事,所以大家还用杜七的名字接活。”
“什么样的手?”
“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侧席上的赵承礼忽然开口:“府运司巡仓使梁敬川,左手小指在三年前押粮遇劫时被砍断。”
石茂立刻摇头:“我没说是梁大人!”
这一声否认,比承认更有用。
周烈把他带回空屋,又依次问另外四人:“发银子的人,左手是不是少一根手指?”
两人毫无反应,一人下意识看向门口,最后一人脱口说道:“我没见过梁大人。”
五份口供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但名字仍然不够。
许文山在堂上来回走了两趟:“石茂肯出面指认吗?”
“现在不会。”沈砚答道,“他怕梁敬川,也怕那四个人。”
“那便继续关着。”
“关在县衙,梁敬川很快就会知道谁改了口供。”
沈砚提笔写下:
将石茂单独收押,由两名捕快昼夜看守,禁止任何外人接触。
【此令施行,明日辰时,石茂死于送入牢中的伤药。验尸认定旧伤发作。】
县衙内部还有能替府运司杀人的手。
沈砚没有再试第二种关法,而是让人把石茂重新带到堂上。
“你不能留在牢里。”
石茂脸色更白:“你要杀我?”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还活着。”
县衙门口很快摆起一张长案。
许文山、赵承礼、三名粮商、五名里正和断索滩赶来的四名船主共同到场。沈砚没有公布幕后主使,只当众核验五名犯人的姓名、伤势和随身物证,再由每个人在记录上按下手印。
五份记录各抄十份,分别存入县衙、粮行、里正和船主手中。
从这一刻起,任何一个犯人突然死亡,都不再只是一句“旧伤发作”。
石茂终于在自己的记录后补了一行字:
“发银者乘黑篷马车,左手小指残缺。”
他没有写梁敬川的名字。
可围观人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那辆常停在府运司门外的马车。
午时未到,一封来自府城的急递送进县衙。
公文没有询问失粮,也没有询问断索滩伏击。
只有一道命令:
府运司巡仓使梁敬川奉府台之命,即日前往安平县,接管全部赈粮与失粮案卷。
落款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在断索滩伏击发生以前,梁敬川就已经知道自己今天会来安平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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