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边的差役伸出手,去拿邓开岳的胳膊。另一人横着水火棍,挡住门口。两人齐声道:“邓巡检,得罪了。”
邓开岳忽然扣住伸来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差役撞上他的胸口,还没站稳,邓开岳的右掌已经渐渐通红,一记开碑手拍在他肩胸之间。差役痛叫一声,向何魁倒飞过去。何魁忙侧身用右臂接住,却仍被撞得噔噔后退两步,牵动吊在胸前的左臂,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另一名差役举棍压下。邓开岳贴着棍身跨进去,左手攥住中段,右掌击在那人肩上。砰的一声,差役倒撞到门框,水火棍已经落入对方手里。
“退到案后!”郑知县站起来,指着东边,“先让百姓出去!”随即朝门边的差役喝道:“把他拿下!”
钱主簿抱起供词退开,旁边的书吏合拢账册。许应迟绕过侧案,先去找陈六梆。那车夫还在候问侧门旁,听见动静便往堂里探头,正撞见邓开岳转过身来,脸一下白了。
“往里面走!”许应迟抓住他的肩,扭身一推,将人送到门后。
长棍已经横扫过来,棍端擦着许应迟的后背,打在门边,木屑溅了他一脖子。陈六梆腿一软,跌坐在门槛里。许应迟顺手带上半扇门,转身面向邓开岳,抽出腰间的竹界尺。
何魁把伤者交给赶来的差役,抢到东侧廊门前。他扯开吊臂的布带,让左手垂在身侧,肩上的药布却没敢动。
“邓巡检,放下兵器!”
邓开岳两手分握长棍,一头点地,另一头斜着指向何魁。他的深靛短袍掖在腰带里,靴尖缓缓转过来,“何捕头,让开。你不是我对手,更何况还有伤在身!”
何魁拔刀出鞘:“伤不伤的,打过才知道。今天你肯定得留下。”话音未落,一路***已经劈下,刀锋直取握棍的前手。
邓开岳后手一拉,棍头从刀下撤开,尾端抵住身后的门柱。他腰身猛地拧转,棍头先挑起何魁的刀,再沿刀下钻进去,直刺受伤的左肩。
何魁认得这一式,立刻沉腰,衣领间冒出热气。他右肘下沉,将刀横过胸前,使出***的守式“横江”。棍端撞在刀身上,震得刀锋嗡嗡作响,何魁脚下仍退了半步。
“回龙探爪!”何魁咬着牙道,“在衙门里,你也敢使!”
许应迟在武馆听过,这是盘龙枪里借力反刺的招式。邓开岳拿的虽是木棍,杆头戳在门框上,照样撞出一个白坑。何魁刚把棍拨开,它便绕过刀尖再次刺来,左肩、腰腹,尽拣他不便回刀的地方。何魁接连横刀挡下,右手渐渐抬不高了。
许应迟站在侧面,看见邓开岳的右肘露在外头,便沿案角抢了进去。
定鼎长拳中燕回三叠的第一步,他在武馆练过不知多少回。许应迟侧开正面的棍头,竹尺搭向邓开岳的手腕,左掌跟着去托手肘。只要能将那只手抬开,就能缓解对方的攻势。
尺头刚碰到袖口,邓开岳的右手便松开棍杆,翻掌拍下,又是一记开碑手。掌根落在竹尺上,压出一块浅浅的凹痕。
许应迟右手虎口登时麻了。邓开岳没有转脸,肘尖已顶向他的胸口。许应迟急忙按武馆的法子提气,胸间热了一下,横尺贴住肘侧,借这一点力气往外卸。身体仍被撞得连退几步,后腰磕上案角,竹界尺也落在脚边。
胸中的热意随即散尽,只撑了一息。许应迟弯腰捡尺,何魁已趁邓开岳松手出掌,用刀逼开棍头,迫他重新收棍。
“退远些!”何魁朝许应迟喝道。
许应迟点点头,握着尺退向东廊。刚才那一下,他连对方手腕都没压住,再贴上去也只会碍何魁的事。
邓开岳随即横棍逼向东侧,放弃了有人把守的后门。何魁不敢退得太远,紧跟着跨过堂门,刀锋始终压在他身前。两人沿廊走了几步,邓开岳忽然转身,将棍尾抵上廊柱,又要借力发招。再往南便是下庭院的石阶,人群还没散尽。
廊下乱成一片。守在台阶边的皂隶正在把人往庭院外赶,一只鞋掉在石阶上,鞋主人想回来捡,被旁人一把拖走:“你不要命啦!”东廊的弓手见许应迟过来,立刻将短弓递到他手中,又交来两支箭。
另一名弓手已经搭箭,却迟迟没放。何魁与邓开岳贴得太近,两人的身影交错,刚稍微拉开距离,邓开岳便往柱侧一转,用柱子挡住了箭路。
“这里我来,你们让东廊的人往南走,别回头!”许应迟道。
弓手应了一声,把弓压低,先去护住钱主簿和退出来的书吏。许应迟将两支箭别进腰带,贴着外侧廊柱向南挪了几步,走下两级石阶。他低头看了一眼竹尺,掌根打出的新痕还在,握尺的虎口一碰便疼。
残篇末尾那幅弓尺小图,上面题着“天命箭法”,只留第一式定星。许应迟练过它的架势,直到前几夜开府,才第一次听见稳定的弦音。图旁说得清楚,将命府气息灌入箭身,便可稳住箭势,增强一息间的箭速与穿透。
他将竹尺插回腰间,从腰带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左手稳住弓把,试着送出一点命气。箭尾亮起米粒大的一点白芒,他沿着箭头抬弓,对方的身子却已藏到柱后。柱子仍挡在眼前,许应迟缓缓收回一点弓力,没有射出。
何魁又退了半步,回刀比方才慢了。邓开岳的棍头擦过他腋下,在廊墙上撞得砰砰响。许应迟左脚踩稳阶沿,眼睛一直盯着两人脚下。
邓开岳看见他换了位置,长棍立刻横着扫来,逼他退下一级台阶,自己仍守在柱边。何魁赶紧上前拦棍,刀锋几乎擦到对方的袖口,才将人逼回去。
许应迟又往边上移步,将箭头往下压。邓开岳左脚跟着转,右脚却仍踩在柱根旁,靴底碾着一小片碎木屑。他先前在堂里借门柱挑何魁的左肩,也是这样转身。
许应迟盯住那只右脚,手指仍扣着弦。
何魁逼近一步,邓开岳的长棍贴地扫来,棍端砸在石阶角上,崩下一小块石屑。何魁右脚避开,左腿屈起,整个人压得极低,衣领里腾出一阵热气。
“抱炉沉身!”何魁将刀背压在棍上,借腰背的力气往下沉。他往前挤了一步,逼得邓开岳必须将右脚挪出柱根,重新找地方撑住身体。
邓开岳后手一收,把棍尾抵回柱面,又要使回龙探爪。何魁左肩的药布已经渗出血,右手却仍握紧刀柄,压住长棍不让它抬起。邓开岳只得再把右脚往外挪,露出半截裤腿。
许应迟将剩下的命气送进箭身,弦上再次应响,箭头的颤动渐渐止住。他顺着自己看准的空隙压低箭头,避开何魁的小腿,瞄向柱外。
箭尾亮起米粒大的一点白芒。邓开岳的目光猛地落在弓上,正要缩腿,许应迟已经松弦。
定星!
箭擦着棍身飞过,扎进邓开岳右小腿外侧。他闷哼一声,脚没能踩稳,后手仍用力挑棍。棍尾擦过柱面,滑了出去,原本要挑向左肩的一下便偏向廊外。
何魁等的就是这一下。他贴着棍身往前跨,右肩连同半边身体一齐撞进邓开岳的胸腹。“撞山肩!”
两人重重撞上廊柱。邓开岳背后的袍子蹭开一道长口,长棍脱手,滚下台阶。他还想扶柱转身,伤腿刚一着力,便跪倒下去。
许应迟没再射箭,急急上前,踩住滚来的棍子,用脚往身后拨开,随即喊差役拿人。何魁的刀已经横在邓开岳颈侧,右膝顶住他的后腰,赶来的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扑上来,把他的双手扭到背后。
“别动!”何魁喘着气,“再动,这把刀可收不住。”
邓开岳偏着头,脸贴在柱脚,汗从鬓角流下来。他盯着许应迟手里的弓:“定星箭……你竟是个命师。”
箭尾那一点白芒离弦时便散了,许应迟左手却还紧握着弓把,手指僵得松不开。体内剩下的那点命气也随箭用尽,他只顾喘气,没能接话。
廊下来了带铁镣的狱卒,先锁住邓开岳的手腕,再锁双脚。何魁等他们将人扶稳,才慢慢收刀,背靠柱子坐了下去。
许应迟赶过去扶他,被何魁一把扣住胳膊。“方才那一下看准了?”
“他回身挑棍,得先踩稳右脚。”许应迟缓过一口气,“前头两回都一样。你不把他挤出来,我有箭也射不进去。”
何魁喘匀了,松开手:“成,没白等。”
许应迟将弓交给跟来的弓手,又摊开右掌。虎口红肿,腕上的白布也浸出一点血。他方才没顾上疼,这时站直身子,后腰也跟着一阵酸痛。
医工提着药箱过来,先看何魁的肩。挨掌的两名差役也被扶到檐下,一人捂着胸口,另一人的肩膀已肿了起来。医工吩咐差役别乱拔邓开岳腿上的箭,先把人扶到偏屋,再由自己处理。郑知县另外调人守住门窗,让巡检原来的随员在另一间屋里候问,不许接近。
许应迟将没用的那支箭交还,指了指邓开岳去的方向:“用了一支,记在那里。”
弓手正清点兵器,闻言点头,将短弓靠墙放好。许应迟这才走回堂里。
钱主簿已经把账册重新摆齐。陈六梆坐在侧门内,见到许应迟,赶紧扶着门框站起来。
“许书吏,我那张片子……”
“在。”许应迟从案上取过纸包,展开一角给他看,“少不了你的。”
陈六梆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抹掉额上的汗。
郑知县问过伤势,让钱主簿将拒捕另记一笔,又吩咐县尉派人看住南渡巡检营的账房和兵器库。原有守兵不得擅自离营,邓开岳经手的粮物账册先封存,另择人暂管。
“许应迟,后面的粮账仍由你核。”他道,“明日跟县尉派的人去。该调哪本、问哪个,你开列出来,交钱主簿签发。”
许应迟应下,正要去取纸,知县又叫住他。
“先把手包了。今日已经够忙,不急这一会儿。”
他退到门外,见方才几个挤在廊下的粮户还没走。一位老汉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朝他拱手。许应迟抬起左手回礼,走出几步,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右手,便慢慢松开。
午后,他回到许家时,陈婶已经请齐了抬棺的人。小满穿着洗净的旧衣,外头披了块白布,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双脚挨不着地。看见许应迟,她立刻站起来,先看他的手,又往他身后找。
“你爹在那边。”许应迟蹲下来,“我们这就去接。”
她把木牌从领口里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又仔细放回去。陈婶替她将白布拢好,牵着她出了门。
棺材停在医棚旁的空屋里,棺盖还没钉。许应迟先进去,出来时拿着周阿七留下的那件旧外衣,衣领上有洗不掉的汗渍。小满接过来,贴在脸上闻了闻,忽然问:“他怎么不穿?”
许应迟喉咙一紧,过了一会儿才道:“已经给他换了干净的。这个你想留,就带回去。”
小满抱着衣服点头,等抬棺的人过来盖棺,却忽然挣开陈婶的手,跑到棺边。
“爹,我在这里。”
她踮起脚,手掌扒着木沿,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应。许应迟把她抱高一些,她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掉下来,攥着旧衣不肯松手。
陈婶伸手来接,她不肯,只顾把脸藏在许应迟肩上。许应迟托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扶着棺沿,等她哭得能喘匀气,才让抬棺的人合上盖子。
城外安葬的地方,陈婶已托里正问妥。几人沿土路走过去,许应迟牵着小满,她走一段就回头看抬棺的人,生怕落下。到了新挖的坑边,陈婶将她搂在怀里,不让她往前挤。
第一锹土落下时,小满又哭起来。她不会说什么,只反复喊爹,喊到声音哑了,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许应迟蹲在她旁边,陪她看着土一点点堆高。
坟前立了块写着周阿七名字的木板。小满摸过那个“七”字,问他以后还找不找得到。
“找得到。你看,那边两棵树,路从中间过。下次来,我带你走。”
她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才让陈婶牵着往回走。回城时已经走不动了,陈婶帮着托了一把,许应迟将她背起来,旧衣夹在她与他的后背之间。他把脚步放慢,沿平整些的路走,没走多远,肩头便沉下来,孩子睡着了。
到家后,陈婶替他烧水洗去手上的土。许应迟说起明日出门查账,问她能不能再照看小满一天。陈婶应下来,让他把早饭安排好,出门时将小满送到她家,傍晚回来再接。
晚上小满醒来,先摸枕边的木牌,摸到了才坐起身。陈婶留了饭,许应迟端来温热的粥,她捧着碗吃了几口,眼皮还肿着。
“明天你还出去吗?”
“要去查粮。早饭后我送你去陈婶家,傍晚回来接你。”
小满看着他包好的手,低头把碗往桌里推:“那你今晚早点睡。”
许应迟笑了笑:“这句该我说。”
等她重新睡下,他在西屋坐定,按安府息缓缓调养。歇了大半日,体内才重新聚起一点暖意,他没再催气,只慢慢沉下心神。窗外的虫声渐渐听不见了,意识沉入命府,黑水中的巨人仍跪在原处,右腕上的大锁没有松开。
许应迟走近锁眼。红绳结比先前亮了一些,绳上原来模糊的毛边也看得清了,旁边缺指掌印却没有变化。他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绳结后的小扣,锈仍紧紧咬在一起。
人抓住了,粮还在外头,事情还没完。
许应迟记住这点变化,缓缓收住内照。再睁眼时,灯仍在桌上,右手的肿痛也还在。他没有继续试弓,把残篇合好,起身去看东屋的孩子。
小满把父亲的旧衣垫在枕旁,只盖住半边脸。许应迟替她拉好被子,留着床边的小灯,轻轻带上了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