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旺没有立即坐。他扶着门框,眼睛往西厢那边看了两回,才慢慢挪到凳边。肩头的布缠得厚,抬起左臂时,领口也跟着歪到一边。
“我照粮单放的。”他说,“有单子,当然让走。”
许应迟提笔:“粮单上写的什么?”
“粮长出的单,还能写什么。”刘旺低头看向一边。
“哪个仓,多少粮,送到哪里?”许应迟声音重了起来,“说清楚。是奉命放车,还是你自己私放,得分开记。”
刘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良久答道:“没看仔细。”
许应迟把这几处留空,接着问:“谁把单子递给你的?”
“曹进。”
“看完放在何处?”
“他收着。”
许应迟搁下笔,将方才记的两行念给他听:“你看过,记不清单子上写什么,原单在曹进手里。还有要补的吗?”
刘旺舔了舔嘴唇,道:“队正让放,我一个当兵的,只管听令。”
“他当面说的?”
“嗯。”
“在仓门里面,还是外面?”
刘旺抬起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县尉已经叫人去传他。你说清楚,等他来了,好分开核对。”
刘旺的右手攥紧裤腿。许应迟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答,便把笔放回笔架,起身给他倒了一碗温水。刘旺接过去,手指贴着碗沿,水一口没喝。
“巡检怎么说?”他忽然问。
“调班是他发的令。他说已交代过你们仍按旧规矩验车。”许应迟顿了一顿,沉声道:“巡检也让我们查查你有没有背着他放粮。”
刘旺猛地抬头,水洒在裤腿上。他连擦也没擦,只呆呆地看着许应迟:“可我是当着他的面放的。”
许应迟坐了回去:“那你先前说的可是队正,到底是谁?”
“队正不在门口。”刘旺声音低了下去,“曹进让我这么说。巡检来过,亲口让开门,说北堤急用,单子天亮补。谁知道后来起了火……”
“你亲眼看见他,也亲耳听见他说话?”
“是,看见了。他就站在车旁,催我们快些。”
许应迟将先前那两行划去,保留原字,在下面另记。刘旺的目光跟着笔尖走,等写到邓开岳的名字时,伸手想拦,却又缩了回去,开口问道:“记了这个,他还能把我带回营里吗?”
“知县说了,你留县里。”
刘旺这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呛得咳起来。许应迟等他缓过气,继续从接岗问起。有没有粮单、曹进收过什么、车过去后做了什么,一件件分开记,没有把“巡检来过”直接写成已经查实。
午间散了问话,许应迟先去交回五支没用的箭,再到后房取周阿七的领尸文书。仵作已核完验状,领尸一栏可以办了。钱主簿让他把官给的薄棺一并领出,免得孩子还要另外凑棺钱。
他回家陪小满吃饭,将要缝的外衫交给陈婶。提起明日送周阿七下葬,小满夹菜的筷子停住,半晌才问:“那,木牌也要放进去吗?”
“你想留着,就留着吧。”
她摸了摸怀里,把木牌往里塞紧一些,低下头继续吃饭。许应迟没有催,等她慢慢吃完,才同陈婶商量明日请人抬棺的事。
下午,县衙里陆续来了人。
城西米铺送来买粮的流水账,七回收粮的日子和付款数都能与孙广白的收条对上。店里尚未卖完的霉粮另封着,买方承认买的是西仓旧粮。孙广白见了店主,便没再争数目,只反复说他的事与火夜无关。
桥南货棚的主人也来了,带着当晚管过斗的伙计和一本粗纸簿。粮袋下车后要重新过斗,伙计量一车、记一笔,车把式领走一块结脚钱的木片。簿上逐车记了二十笔,每车十六石,合计三百二十石。
许应迟让他们先各说各的,再请陈六梆认自己那一笔。木片上的号码能对上,陈六梆也认得管斗的伙计,旁边还记着他右车轮松了铁箍,卸货时多耽搁了一阵。
“一车装这么多,拉得动?”钱主簿问。
“两头骡子拉的重车。”陈六梆答,“车上只放粮,我跟着走,没有坐上去。”
“头一半脚钱,什么时候领的?”
“装车前,罗记先付了。卸完再拿片子去讨另一半,掌柜一直没给。”
许应迟将这一句补到凭条旁,转头问棚主人:“棚钱结了没有?”
“还欠着。”那人迟疑了一阵,从簿子夹层取出一张纸,放下以后便把手缩进袖里,“棚是有人提前借的。不是我私自收官粮。”
许应迟读到末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将整张纸从头看了一遍。纸上约的是借棚存粮,租钱三日内结清,邓开岳的名字押在末尾。立约的日子,比仓火早了两天;另写着开始存粮的日子,正是起火那晚。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有人同去没有?”
棚主人说了当日来去的经过,又指着管斗的伙计:“他也在,茶还是他送的。说过要存粮,我们才把北边那几垛麻包搬开,给人腾地方。”
许应迟把两人的话分别记下,连搬麻包的脚夫也请差役去问。他没有把纸折回簿里,单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火夜才发的调更条。
棚主人又取出一张收条。这是他收粮过斗后写给押粮人的,上面记着粮数,约好凭原条来提。后来提粮的人拿它回来,他核过数,收下条子才让人搬粮。许应迟看过,也交给钱主簿收好。
县尉那边随后送来了发急运牌的原簿,领用一栏记着南渡巡检当夜领走二十块临牌。许应迟把灰中取出的牌放在旁边,逐个核号,又请陈六梆和已找到的几名车夫分别认过。烧残的牌在这批号里,几名车夫报出的号也对得上。
到了掌灯时,钱主簿才将各人的供词收齐。北堤确实报过水,调去的四个守兵也都到了,并没有谁替邓开岳捏造一场堤险。许应迟在那一项下写明核过,另将尚未追回的粮食、逃走的曹进和缺指书办列出来。
何魁已经在门口等他:“明日先帮着送陈六梆上堂,县尉那边点过你了。弓带来,和护送的弓手一起放东廊,别背着进堂挤人。”
许应迟答应下来。那五支箭已交回库里,何魁另领了护证用箭,没有再让他从家里找。
次日早上,县衙大堂外挤满了人。周阿七的事、罗记的账、南渡桥上动刀的巡仓兵,消息早传了出去。皂隶在台阶下拦住往里挤的人,留出正中的通道,两边廊下很快站得满满当当。
许应迟把短弓交给东廊的弓手,送陈六梆到候问的侧门。陈六梆换了干衣,走路仍慢,临进门抓了抓许应迟的袖子,见他点头,才松开。
堂上正案朝南,钱主簿坐在东侧记录案后,空出半边给许应迟放物件。邓开岳站在西边,仍穿昨日的深靛短袍,腰带上没有兵器。何魁的左臂还吊着,右手按刀,与另外两名差役守在通往后院的门前。
孙广白先被带上来,当堂认了四十二石旧粮的七笔买卖。米铺主人随后作证,钱主簿把买卖双方的原账交给知县过目。
“这四十二石,没入过出粮账?”郑知县问。
孙广白低着头:“没有。”
廊下响起几声低骂。孙广白肩头一缩,没敢往外看。
郑知县令他退到一旁,转向许应迟:“起火那晚,查到了什么,你接着说。”
许应迟从侧案后走出来,先将三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又把孙广白的全损册放到旁边。
“三册最后都记三百六十二石,来自河仓同一批草单。罗掌柜能对清加减,没亲自盘过仓。最后草单是起火前傍晚送的,夜里这批车,账上没记。”
罗四平在一旁点头:“先前已说过,晚间有进出,原该次日补送草单。”
“所以不能拿这三册,证明夜里仓中还剩多少。”
许应迟将陈六梆的木片放上案。棚主人与管斗伙计依次说了借棚、卸货和过斗的经过,陈六梆只认自己的车,没有替别人报数。
邓开岳看着那本粗纸簿:“三百六十二,扣四十二,正好剩三百二十。你们先算了这个数,再找人填满,有什么难的?”
棚主人急得伸长脖子,被皂隶抬手拦住。许应迟请钱主簿先将纸簿送到邓开岳面前,让他看每笔的车号和领片记号。
“这数从二十次过斗里加出来。管斗的人在,赶车的人也已找来几位,都能指认自己领的片子。还有没找齐的,我们会接着查。”
“你能证明这些车都从西仓来?”
许应迟取出另一册:“发急运牌的底簿也调来了。当夜借出二十块临牌,由巡检这边领走。几位车夫认过各自的号。陈六梆在西仓装车,前班守兵又在外门扣过他的车,这两处都有人作证。”
他将灰里取出的那块木牌放到纸上,烧黑的边缘朝外。
“这块也在那一批号里,尚未销还。刘旺说,后班放车时把临牌收了,交给曹进。为什么其中一块又回到仓里,被火烧过,这一节还要查。”
邓开岳扫了一眼木牌:“刘旺前夜与你们动过手。他为了脱罪,说什么都不稀奇。”
“是,所以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许应迟没有接着说刘旺指认邓开岳亲自放车的口供。他请前班老兵再次确认交班时陈六梆的车仍未出门,随后将调更条摆到邓开岳面前,说道:“这条,你昨日认过。”
“认过。”邓开岳声音抬高了些,“北堤报水,我调熟悉那一段的人过去。你们可去核了?”
“核了,报水是真的,四个人也都去了。”
廊下有人轻声议论。邓开岳朝那边看了一眼,才回过头来:“既然查明了,还有什么疑问?”
许应迟收起调更条,把昨日下午收到的那张借棚纸摊开。
“这一张,也请巡检看看。”
邓开岳低头读了片刻:“棚是我借的。巡检营常要临时存放物资,借一处棚有什么问题?”
棚主人站在堂边,连连点头:“就是邓巡检来借的。租钱说过几日给,我总得留个凭据。”
“借来放什么?”许应迟问。
“粮。”
“纸上约的存粮日子,正是起火那晚。南渡离北堤更远,怎么把急用的粮先送到南边?”
“北堤路烂,先找干燥处存着。难道让粮跟人一块儿泡在泥里?”
许应迟将借棚纸翻到立约的地方:“这张纸早了两天。临时抽调守兵,是火夜接到堤报以后;可南渡这边,你早已叫人搬空棚子等粮了。”
邓开岳看向棚主人,那人忙低下头。
“那后来再送去北堤了?”
邓开岳没有立即回答。
郑知县将北堤的回话拿到案前:“查过了。堤上要的是人、桩木和草袋,当晚没要粮,之后也没收到这三百二十石。”
“营里也缺粮。”邓开岳道,“一时借用,过后补上就是。”
孙广白忽然抬起头,看看邓开岳,又看看知县,嘴唇动了两下。许应迟没有转向他,仍望着邓开岳。
“那就是你知道这批粮去了南渡,并非只调了个班?”
“我没说不知道借棚。”
“我问的是西仓的粮。”
邓开岳把那张纸向前推了推:“该我认的,我认。粮是让他们送去的,借给营里周转。何至于办成这样?”
钱主簿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记。廊下方才的议论渐渐低了,几名巡仓兵盯着堂中,谁也没有开口。
许应迟从侧案取过全损册,没有往邓开岳面前推,只展开给郑知县看。
“大人,这里报的是全数烧毁。现在买旧粮的认四十二石,南渡收粮的记三百二十石,邓巡检也承认让人运去。借出的粮若算烧没了,以后往哪里还?”
孙广白慌忙道:“报损是我写的,可我不知道剩下的也让人拉走了!”
郑知县抬手止住他,问邓开岳:“借官粮,谁准的?县里为何没有一笔出仓记录?”
“急用,自然来不及……”
“起火之后,也没来得及?”郑知县将昨日上午核问的记录按在案上,“你昨日来过这里。既然明知粮已运出,为何只叫本县查孙广白和书办,不提你借的这三百二十石?”
邓开岳的下颌绷紧,目光越过正案,落到后院门口。何魁站在那里,没有让开。
许应迟又请棚主人说最后一件事。棚主人捏着袖口,低声道:“粮第二天便被人提走了,往南边山路去的。说好结我的棚钱,也没结。我派伙计去问,营里说等巡检回来。”
“谁来提的?”
“不认得。”棚主人指了指案上的收条,“他拿着这张来。我收粮时交给押粮人的就是这一张,粮数也对得上,便收回条子,让他提走了。”
郑知县吩咐记下,转向邓开岳:“官粮擅自运出,去向尚未查清,你先留下受查。仓火是谁放的,另外问,不能混作一件。”
他示意差役上前收人。邓开岳把袍子下摆往腰间塞了一截,露出两只靴子,左脚缓缓挪向靠门的那块地砖。
何魁的右手扣紧了刀柄,沉声道:“邓巡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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