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山县南门,吊桥对面。
城外的晨雾压在护城沟上,沟边荒草全挂着水。沈玉双站在沟外十余步处,一只手扶着青马,另一只手空着,双刀和记数木板都放在身前的草地上。她走了一夜山路,枣红山衣的下摆沾满黄泥,左边袖口少了半截,露出的手腕被缰绳勒出两圈紫痕。
城上六张弓一齐对着她,其中一个弓手喊道:“人退后三步,别碰刀!”
沈玉双牵马往后退了三步。青马左后腿裹着一条红布,走了一步便打个趔趄。她索性松开缰绳,让它低头啃沟边的湿草。
六张弓仍对着她。门内放下一条窄板,两名皂隶一人举盾,一人过沟取回木板和双刀,随即退回门内。
沈玉双仰头道:“木板上有断碑寨与青山县这次买粮的记录,共三百二十石粮。贺连山昨夜带人下山,巳时以前就能到。或者叫邓巡检过来,他认得我。”她心里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那发话的弓手没有接话,只让人敲响急梆。梆声从南门传进城里,一处接一处,很快惊醒了半座青山县。不到一刻钟,许应迟和何魁先到了。
许应迟仍穿着青灰吏衣,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半旧蓑衣。短弓和箭囊背在肩后,竹尺插在腰间,右手虎口上还缠着药布。何魁的左臂吊在胸前,跑上城楼时额角已经见汗。他先看了城外的人,又看向皂隶收回的双刀。
“长短双刀。”何魁喘匀气,“应当就是她,断碑寨四当家,沈玉双。”
许应迟接过木板,沿刻痕看了一遍:“粮数对得上。”
木板不过一臂长,正面刻着四处粮槽,每一道刻痕旁边都有仓丁的小记。凹槽里还嵌着细碎麦壳,板角沾了一小块干透的血。许应迟用指腹抹过背面的日期,走到墙垛边,稍一沉吟,问道:“石狗是不是已经回到断碑寨?”
“昨日近午回的。”
“他伤在哪里?”
“右肩。箭从后面进去,箭头在肩前露了半寸。他不肯拔,连箭杆一起带回来的。”
何魁看向许应迟。前夜那一箭射中的位置,除了县狱里的人,只有石狗自己知道。
许应迟又问:“你说两百人,怎么数的?”
“断碑每年入冬都要重排守寨名册。能持刀、拉弓、推冲车的,一共两百零三人,其中三人前月摔断了腿。公仓照名册发粮,我看过。”沈玉双抬手抹去额角的水,“真正当过兵、能列盾矛阵的有八十七个。其余有猎户、山路伙计,也有刚发到一把短矛的普通寨民。”
“他们昨夜什么时候动身?”
“贺连山定的戌时。六十里山路,带着冲车走不快,今日辰末到巳初会到南门。”
“为什么会打南门?”
“南门外官道最宽,冲车能走。进门后沿南街直走便是东仓。”
许应迟低头看了一眼皂隶手中的双刀:“你下山是来救邓开岳,还是来报信?”
沈玉双停了一会儿,抚了抚额边的发丝,道:“都算。我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要是他死了,我也随他去。还有青山县的宅子我和他看好了,寨里的人不该打青山县。”
她说得很快,到了最后一句,声音才有些发哑。
何魁扶着墙垛往下看:“先把人带进来。再问下去,山贼都要到了。”
南门的整座吊桥仍收着,沟上只搭着方才那条窄板。四名弩手在门洞内列好弩箭,两名皂隶过桥牵马。沈玉双让他们先把青马牵进来,自己空着手走过窄板。走到一半时,她脚下晃了一下,右手扶住绳栏,很快又站稳。
何魁看见她虎口裂开的血痂:“贺连山打的?”
“我拿刀接了一下,就这样了。”她答道。
“接了一下还能走六十里,你这双手挺会逞强。”何魁道。
沈玉双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彼此。”
何魁顿时不说话了。
县衙东厅已经铺开青山县南面的舆图。郑知县和钱主簿都在,值房小吏抱着名册进进出出。屋内原本只点了两盏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以后,灯还没来得及灭,案上同时压着暖黄和灰白两层光。
沈玉双由两名皂隶看守,坐在门边一张没有靠背的木凳上。医工先替她洗净虎口,用干布缠住。她看着郑知县,欲言又止。
许应迟把记数木板放到桥南货棚粗簿旁边。粗簿记着二十车,每车十六石。木板上四处粮槽共二百八十石,旁边另记着门外待入仓的四十石,合起来也是三百二十石。前一处是县里斗手逐车记下的出城数,后一处是沈玉双在断碑公仓复核的收粮数。两份记录的字迹、材料和经手人都不同,数却对上了。
钱主簿把木板翻过来:“验粮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另两处用的是记号。”
“守仓人认得。”沈玉双答道,“这个缺口是陈老葫芦的记号。他耳朵背,不爱在木板上刻自己的名字。下面三道斜口是我验完以后补的。”
“人在哪里?”
“留在公仓。”
钱主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郑知县问道:“这块是不是能证明粮都入了断碑寨?”
“能证明有人在断碑按三百二十石记过收粮数,也能与邓开岳供出的车数对上。”许应迟答道,“木板是谁刻的、粮现在还剩多少,要等取得仓丁证言以后才能定。至于两百人是否已经下山,目前只有沈玉双一人的话。”
郑知县皱眉:“那她说的两百人下山,该作何计较?”
许应迟抬头看向他:“石狗前夜从县狱逃走,右肩中了我的箭。他有神行符,昨日午前便能赶回断碑。沈玉双知道箭伤的位置,也知道邓开岳已经招供。这几件事能互相对上。属下认为不得不防。”
“她有没有可能是内应?”
“先把她留在看守处,不让她碰兵器。”许应迟道,“她说的来路、人数,派哨出去就能核实。若是真的,咱们耽搁不起。”
沈玉双听见还要看管,急忙问:“邓大哥在哪里,我能见他吗?”
郑知县的手一直按在县印旁边,没有理会她。他将一张空白军情牒推给录事:“写。断碑来人报兵两百,现有粮板、邓供、石狗箭伤和路程可以互证。本县先按敌情处置,来人身份与粮板真伪另案复核。”见录事提笔记录,郑知县才补了一句:“带她去见邓开岳,舆图一并送到内牢。”
军情牒还没有写完,郑知县已经带着众人赶到县狱内牢。邓开岳被狱卒押到栅栏前。
他昨夜几乎没睡,灰白囚衣上还留着桐油烟味,右腿重新换过药,走路时要靠一根木杖。双腕铁环之间只留一尺长的链子,两名狱卒一前一后押着他。
沈玉双已经站在栅栏外。
邓开岳先看见她缺了一截的袖口,又看她只剩一枚束发铜钱,握木杖的手一下收紧:“贺连山伤了你?”
“伤得不重。”沈玉双看着他左耳的血口,似要伸手,又怕旁边的狱卒拦住,停住了,道:“倒是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邓开岳低下头不语。
“粮是你送的,火也是你让人放的?”
“是。”
“拿了多少银子?”
“二百一十两。”
“是我连累了你。”沈玉双仰头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落到狱卒带来的舆图上:“先说他们怎么攻城。”
邓开岳也没有再说话,把木杖横在膝前,俯身看图。
“贺连山手下有八十七名撤戍旧军户。”沈玉双指向南门外的官道,“那些人单打未必都强,列成盾矛阵以后,寻常乡勇三倍也冲不开。贺连山已到开炉将满,即将进入燃血境,气息已经能覆盖整把刀,生出刀势。梁照谷再把众人的心气聚到一处,贺连山便能借着阵势破开城门。”
郑知县问:“一个开炉武夫,能独自劈开县城门?”
沈玉双道:“不能。城弓一轮齐射,他一样要躲。可如果有人替他挡箭、抬木、换肩,他能在梁照谷的帮助下,借助八十七名旧军户的阵势,把力用到同一处。况且他单人也很强,我在寨里只接过他一刀,两只手到现在还握不紧。”
“杜横江呢?”许应迟问。
沈玉双的手移到城西:“他靠符点借道、封路。如果没有符,他和寻常士兵差不多。只是现在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符。”
“前夜石狗从提栏铁索处逃走,那地方,要清理下,看看有没有预先设的符。”何魁道。
“那条渠直接先封起来就好。”许应迟看向郑知县,“也可以同时查南门到东仓之间有没有新放的白石、红绳和刻过符的木桩。双管齐下,防止他们突然杀进城内。”
“梁照谷善于控人心。”沈玉双道,“他在断碑七年,挨过饿,也把自己的饭分过人。许多人肯听他。跟他下山的人一齐喊出有饭同食、有田同耕时,人心会聚到一处,士气很高。”
郑知县问:“三个人关系如何?”
“攻城时听贺连山。”沈玉双答道,“行军听杜横江。驱使阵仗听梁照谷的。”
“他们攻打县城是想要什么?”
“东仓的粮草和县尉司的兵器。”沈玉双道,“贺连山想拿住这两处,逼府里承认断碑是有兵有粮的一寨,不敢再随意驱散。他还会烧河仓案卷,杀掉邓大哥。”
邓开岳抬头哼了一声。
众人回到东厅时,外面的急梆已经换成召集乡勇的铜锣。何魁很快从兵房取来守备名册,摊在案上:“城里的弓手、守卒和能持械的皂隶,一共六十八人,已经叫人去召了。乡勇照灾年名册急召,能来六十上下。北门、西门、县狱和东仓都得留人,南门第一轮最多上七十人。”
“断碑寨是两百人。”钱主簿道。
何魁把吊着的左臂往上托了托:“南门门洞只有九尺,他们总不能两百人一起挤进来。怕的是那八十七个懂得打仗的。”
郑知县看向他:“你左臂还能用刀?”
“用刀又不用左手。”何魁右手抽刀,挽了个刀花。
郑知县等声音落下,开始发令。
四门立即关闭,行人只许从北门小门逐个验放。南门调弓手二十四、守卒与皂隶二十二、乡勇二十四,余人分守东仓和另外三门。东仓的账册分三份封存,最易搬动的粟米转进内仓,门外备湿麻袋和水缸。西城泄水渠落下双栏,渠内每隔二十步留一人看守。
求援文书一式两份。两名熟路骑手各带一份,一人走北官道,一人绕东堤,赶往九十里外的安丰军寨。谁先到,谁先请靖淮军发兵。
许应迟在临时调令上押下自己的名字。他没有领兵权,只随南门守军核验人、物和符点,遇到敌方术者时由何魁决定是否放箭。沈玉双暂押在南门值房,可以登城辨人辨阵,双刀仍封在兵器架上。邓开岳留在县狱,未经郑知县亲令不得解锁。
诸项写完,郑知县才落下县印。
两名求援骑手从北门先后出城时,辰时刚过。城中不少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铺门刚打开又被差役催着合上。南街的木匠扛着门板往城楼跑,卖米的伙计把粮囤往铺子深处推,几个被铜锣叫来的乡勇连绑腿都系反了。
许应迟随何魁赶往南门。走到半路,他让一名皂隶绕去西巷,告诉陈婶把小满带到北井附近,不要往南街来,顿了顿又叫住皂隶:“她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你就告诉她锅里还有昨晚的粥,热透再吃。我守完门就回来。”
南门望楼忽然敲响一声大钟。
一名守卒趴在墙垛上向城内喊:“南边官道见人!还有烟,离城不到十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