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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Chapter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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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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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满直到巳时将过,才睁开一线眼睛。

她的手先在怀里摸了摸。脚夫木牌还在,系牌的红绳也没有被解开。

“牌还在。”许应迟把木牌往她手下送了送。

小姑娘没有看他,先捻过绳结一长一短的两根绳头,摸到长的那根朝外,才低声说:“系反了。”

许应迟顿了一下。“哪里反了?”

“长的要朝里。朝外会勾住粮袋。”

她想自己重新系,手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许应迟没有替她解开结,只把木牌转了个方向,让长绳头贴进她掌心。周小满摸着木牌的硬边,紧绷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医棚的灯还在烧,灯芯已经结了两次黑花。老医工把周小满安置在南棚最里侧的干草席上,身下隔着一层旧棉被,脚边塞了只裹着热盐的布袋。每隔半个时辰,他便过来给周小满摸一次脉,再听听胸口。到了这会儿,她的手脚已经不再发僵,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棚口有人说孩子是伤心过度,旁边又有人说是吸了河仓的烟。老医工正给热盐布袋换绳,头也没抬:“一个个都会看病,那你们进来守,老夫回去睡。”

棚口立刻空了一半。

许应迟坐在草席外,膝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盖过县印的死籍抄副,一张是恤粮代领页。前一张的县印已经干透,“勘合无误”是他的亲笔;后一张留着“遗女未领”和“待核”,周福年的名字旁边仍是空白手印位。

命府里的第一道锁已经重新沉进黑水。许应迟现在能想起的,只有周小满的名字、脚夫红结,还有那枚左中指短了一截的掌印。锁给了信息,却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红结已经在木牌上对上,缺指掌印还没有着落;而周阿七临死前,偏偏护住了一页粮册。

老医工端着药过来,说道:“醒了就喝一口。只喝一口,咽不下便吐出来,别逞能。”

周小满闻到苦味,鼻子先皱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要钱吗?”

“药钱记河仓伤户账。”老医工把碗往前送了送,“苦不要钱,洒在我草席上要钱。”

周小满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立刻苦得眼里涌出泪来。她想吐,又怕真要赔草席,只好捂着嘴咽下去。许应迟把温水递到她唇边,棚外恰在这时有人喊:“许书吏在不在?河仓送来急件!”

来的是县里的何捕头,名叫何魁。他生得高大,穿一身深褐短衣,外罩湿透的蓑衣,腰间挎着一把雁翎刀,肩背已经把棚门挡去一半。他早上随仵作验过周阿七的尸身,此刻手里拎着一张收据,脸色阴沉。

“周阿七昨夜就死了,河仓却说他今日亲自领过粮。”何魁把纸递来,“钱主簿让我和你一起查。”

收据写得很清楚:周阿七,今日巳时亲领恤粮三斗、折布一匹,手印为凭。

周阿七昨夜死在西仓。今日巳时,他的尸身正停在验棚。

许应迟还没开口,草席上的周小满先说:“不是我爹。我爹昨夜就没回家。他要是领了粮,粮在哪里?”

何魁看了一眼许应迟。这张收据一旦入账,小满的恤粮便算领过了。往后她再来讨,河仓只消拿出这张纸,就能把她打发回去。

许应迟把收据夹在两张抄页之间,起身道:“去河仓核查。”

“她怎么办?”老医工问。

许应迟看向周小满。小姑娘又闭上了眼,手却仍扣着红绳结。

“先在你这里歇着,我一个时辰内回来。”他把竹界尺重新插进右侧腰带,与何魁冒雨去了河仓。

河仓外院比昨夜更乱。

烧塌的西仓罩着湿草席,黑梁斜插在灰里,不时冒出一线白烟。粮车堵了半个院子,东侧核粮棚前排着长队,灾民隔着木栏等放粮。墙边堆着救火时泼湿的米,几个妇人蹲在泥里捡,仓丁拿棍背将人往外赶。

“查收据去东棚。”守门仓丁看见许应迟的吏衣,把棍子横在西仓路口,“别往里走。”

东棚下摆着两张长案。三个书办在外案记粮,中间那个脸瘦,右手压账,左手端着茶碗,五根手指都缩在碗壁后面。河仓管事站在里案旁,穿一件栗色圆领袍,袖口干干净净,连鞋面都没沾多少泥。

何魁才亮出收据,管事便把同号底册拍在桌上。

“手印、仓记、见证都在。亲属来代领,书办图快,沿用了户主的名字,顶多是错一个‘亲’字。你们户房刚销的籍,别来坏河仓名声。”

许应迟接过底册,没有接话。收据用的是河仓常备麻纸,纸色很新,边角却被人反复揉过。编号“六十八”的墨迹已经吃进纸里;右上角的方形仓记却浮在一道旧折痕上,朱泥没有渗进折缝。纸先编号,后来又被折起,最后才重新摊开补上仓记。

他从腰间取出竹界尺,把收据与同号底册的上边齐平。两张纸一样宽,印位却差了两分。

许应迟把尺翻过来,用沾墨较深的一面压住旧折,再量仓记与纸角的距离。收据下方还有一枚领粮人的朱色手印。河仓东棚今日用的第三号朱泥粗砂多,落纸发暗;这枚手印的朱色却细而发亮,尺边轻轻一刮,便刮出一点蚌粉。

那是县衙印房调朱时才掺的东西。

“仓记的印面是真的,用的却不是今日东棚的朱泥。”许应迟道,“纸也不是按今日次序开的。”

管事冷笑。“朱泥拿错一匣,能说明什么?”

“这张纸有补办的痕迹。”许应迟道,“谁领的粮,谁补的仓记,叫来一问便知。”

“就算不是周阿七亲手所按,也可能是家属代领。”

“户房尚未准许代领,河仓便先替死人准了?”

管事把茶碗往案上一磕。“你在死籍上写的是勘合无误,如今又说人不能领粮。户房到底哪句话算数?”

许应迟朝他笑了笑。“都算。我的字证明周阿七已经死了,所以这张写着他巳时亲领的收据,必定是假的。”

棚下几个书办同时低下了头。

“家属代领,就该写代领人的姓名,由他自己按印。”许应迟用尺角点住纸上那枚手印,“现在要查的,就是这只手究竟属于谁。”

他稍微停了一下,让棚下的人都能看清手印。

“这是整只左手按下的掌印。掌纹压得很实,中指的印痕却只到第二节。按印人的左中指缺了一截。周阿七的尸首我也在场验过,他十根手指都是完整的。”

何魁俯身看了一眼。“是我陪仵作验的,十根都在。”

许应迟在锁眼里见过这枚缺指掌印,却不能把一个只有自己看过的影像当成证据。他从进棚开始便在看众人的左手,直到此刻才对何魁道:“何捕头,请棚下的人都伸左手。这个掌印的主人,说不定就在这里。”

何魁把雁翎刀连鞘放在桌上,没有拔刀,只说了一个字:“伸。”

两名仓丁和管事先后摊开左手。那名瘦脸书办却仍端着茶碗,仿佛没有听见。

许应迟抬眼看他。“你的左手。”

茶碗停在了唇边。

下一刻,瘦脸书办把热茶朝何魁脸上一泼,转身撞破后棚草帘。何魁偏头避过茶水,一脚踏进两排粮车之间的泥道,胸腹间响起一声沉闷的炉鸣。湿透的短衣很快冒出白汽,脚下的积水也被热气推开。

何魁早已踏入开炉境,练的是长风武馆的烘炉功。此刻炉火一起,肩背筋肉绷紧,湿衣上的白汽直往上冒。

拦路仓丁横棍扫来。何魁右脚踏实,腰胯往下一沉,双臂护住胸腹,任由棍梢砸在左肩。

何魁低喝一声:“抱炉沉身!”

木棍被他肩头的反震弹得翻起。何魁趁势向前跨出两步,即将追到南侧小门时,瘦脸书办回身甩出一张黄纸。符纸贴在门槛上,中间那个朱红的“门”字向后翻了个面。

何魁跨上南门的门槛,脚下那道朱痕骤然绷直,封住了门洞。他肩头撞上去,门框猛地一震,人被弹回棚内,靴底在泥里拖出两道深沟。

“封路符!”棚下有人叫出了声。

何魁落地后立即转身,右肩下沉,胸口炉声猛地加快,低吼道:“撞山肩!”

他第二次撞上门槛。朱红“门”字从中裂开,黄纸随即起火,符光与何魁肩上的白汽同时炸散。符被撞破了,可瘦脸书办借来的这半息已经足够,院墙外只剩下一排被雨打歪的脚印。

许应迟没有跟着冲出去。他未开府,也没有术法能越过粮车抓人。他跑到南门边,用竹界尺压住正被雨水冲散的符灰,再垫入一张空白见证页。符灰下还留着三道朱色残笔,起笔旁有一道很浅的私记,看着像半个“罗”字。

何魁从门外返回来,雨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流,脸色比进棚时更难看。

“我在清风观见过这种符样,出自《五行符经》。它只能封住这一道门,符纸一破就没用了。”许应迟把符灰折进见证页,“人跑了,但他也把来路留下了。”

瘦脸书办撞翻的茶碗还在泥中打转。碗沿有一抹新朱,左侧留着半枚指腹印。许应迟让仓丁用布包起茶碗,又把收据压在棚下众人都能看见的案面上。

“收据写周阿七巳时亲领。巳时他的尸身在验棚,木牌在周小满怀里,粮没有进周家。纸先编号后补仓记,朱泥来自印房;要求核验左手时,经手书办又当场逃了。”

他说一句,竹界尺便点一处实证。等众人都看清了,他才对河仓管事道:“这张收据不能进核账。河仓若坚持是家属代领,就请写出代领人姓名,让他当众再按一次。”

灾民隔着木栏听见了。有人问:“死人名下都能领,活人今天还有粮吗?”

仓丁的棍子抬到一半,没有落下。何魁站到许应迟身边,胸口的炉声还没有完全平复。管事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收据,终于不敢把纸收回去。

许应迟在空白见证页上逐项记下纸号、朱泥、折痕、手印和逃人,当场让何魁与两名仓丁押字。写完后,他右腕的三圈青痕隔着衣袖冷了一下。他没有把这一下写进证词,只将假收据、茶碗和符灰分别封好,交给何魁带回县衙。

两人赶回医棚时,雨已经小了。

棚前停着一顶青布软轿,轿夫蹲在墙根避雨。一个四十来岁的***在周小满的草席旁,穿着一件不大合时的旧绸短袄,脚上是刚换过的黑布鞋。他的右手正按着一张监护具结,左手拢在袖里,与一旁的老医工说话。

“小满是周家的孩子,父亲没了,总不能睡在县衙。我把她领回去,粮、屋和没清的户案,周家自然一并照管。”

周小满缩在棉被里,眼睛是睁着的。她看见许应迟进棚,两只手立刻又抱紧了脚夫木牌。

男人转过身,对许应迟露出笑容。“这位就是许书吏吧?我是周阿七的族叔周福年。小满年纪小,往后的粮食、房屋、户籍和差役,总要有个大人替她做主。”

“恤粮已经被人冒领了一次。”许应迟道。

周福年的笑容停了一下,左手仍没有从袖中拿出来。

许应迟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有“待核”的抄页。“周阿七的死籍已经验明,恤粮代领和孤女监护还没有办。你若要接她,明日带族籍、保人和另两名近亲来户房。今日她人还在病中,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何魁没有说话,只把装着假收据的证袋往腰带里塞紧了些。雁翎刀的刀鞘碰在草席边,发出一声轻响。

周福年看了他一眼,把监护具结慢慢折好,收回袖中。他没有再提接人,只说明日会带齐人证,转身出了医棚。

青布轿离开后,周小满才从棉被里露出半张脸。

“许书吏,”她小声问,“我爹的粮,还能找回来吗?”

许应迟在草席边蹲下,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红绳结。

“能,我先把那三斗粮找回来。”他说,“其他的,等你能吃下一碗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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