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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Chapter 3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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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A Life Hangs in the 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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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山县的雨停了。

医棚外的芦席还在往下滴水,几只麻雀落在檐角,啄着昨夜冲进泥里的碎米。老医工把棚门掀开一半,湿冷的风灌进来,周小满立刻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已经能靠着草卷坐起来了,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过大的粗麻孝衣。衣领沾了药汁,额前被火燎黄的头发翘着一小撮。她两手捧着药碗,只抿了一口,眉头就皱到一起。

老医工把一小片饴糖放在床边。“喝完了给你。”

周小满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碗,问:“能不能先给一半?”

“不能。”

“我只吃一半。”

“你昨日还说只洒一口药。”

周小满没话了。她低头又喝一口,苦得眼睛发红,还是没有吐出来。

许应迟坐在棚门旁,正在给昨夜封好的证物单补号。他昨夜只在县衙值房睡了半个时辰,青灰吏服仍是昨日那身。案角还压着钱主簿清早签下的查验牒,准他清点周阿七户中与河仓冒领案有关的物件。他写完最后一笔,用食指压住翘起的纸角,等墨慢慢干透。

一名住在周家巷的老妇人提着空篮进来,先看了周小满一眼,才走到许应迟跟前。“许书吏,周家人去阿七屋里了。”

许应迟抬起头。“去做什么?”

“说是料理后事。”老妇人把声音压低了些,“我来的时候,锅已经搬出来了。福年家二小子还在卸门。”

周小满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汁溅到指背上。“我家的门?”

老妇人没有答,只叹了口气。

许应迟收起证物单,走到草席旁边。“你爹屋里,有什么一定不能让人拿走?”

周小满马上说:“米。”

“有多少?”

“灶后的小陶罐里还有半把。我爹说留着早上煮。”

她说完,像是觉得半把米太少,不值得一个县衙书吏专程去管,嘴唇抿了抿。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件事。

“床脚下面还有鞋。”

“你的鞋?”

周小满点头。“我爹做了一只,另一只才纳到一半。针也在那里,是借陈婶的,不能丢。”

许应迟问:“还有呢?”

小姑娘低头摸住怀里的脚夫木牌。她想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门别拆。晚上会进风。”

许应迟看了一眼她磨穿后跟的草鞋,收起证物单和查验牒,起身把竹界尺插回腰间。

“先药喝完。”他说,“我过去看看。”

周小满望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像是想问他会不会回来,最后只把药碗捧紧了一点。

周家巷在城南。青石路走到这里便断了,巷子两边都是夯土矮屋。雨水沿墙根冲出一道道黄沟,几块垫脚的碎砖陷进泥里,只露出发黑的边角。家境稍好些的屋顶铺瓦,穷些的便在茅草上压石头。周阿七家在巷尾,院墙只有齐腰高,墙头插着几根防鸡翻越的荆条。

许应迟转过巷口时,门前已经围了二十多人。

一辆独轮车停在院外,车上压着一床破棉被、一只缺耳铁锅和两块木板。木板上还连着生锈的门轴,正是周阿七家的两扇院门。一个粗壮青年扶着车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黄泥的小腿。

院里还有人往外递东西。陶瓮、矮凳、草席,连灶边盛水的木桶也被提了出来。

许应迟站在巷口看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见证纸,逐件记下车上的东西。两扇门,一床棉被,一口铁锅,一只粮瓮,三张矮凳。写到木桶时,院里的人终于发现了他。

周福年从屋中走出来。他今日换了件深褐夹袍,腰间系着白布,算是替侄子带孝。昨日穿过的黑布鞋已经沾了泥。他看见许应迟,脸上的意外只停了一瞬,很快便换成笑容。

“许书吏来得正好。阿七横死,族里出钱替他办丧事,需要几件他生前用过的东西,托我过来取。”

许应迟看向独轮车。“门板也要用来办丧事?”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

周福年的笑淡了。“许书吏,这是周家的事情。”

许应迟把查验牒压在见证纸旁边,说道:“周阿七的冒领案还没结,县里要清点他屋中与河仓有关的物件。车上已经有九件。周叔公若只是借用,请把姓名写上,再按个手印,我好给每件东西记清去处。日后查案少了什么,也知道该找谁要。”

扶车的青年啐了一口。“几件烂东西,也配进县衙的册?”

许应迟看他一眼。“有主的东西,一根针也配。”

“这是周家的东西。”

“周阿七姓周,东西却不等于归周家所有。他有女儿。监护具结没有办完,屋中财物也未清点,你们可以替他收殓,不能先替孩子把家给分了。”

周福年往前走了两步,拢在袖中的左手又藏了进去。“许书吏,族里人料理族里的事,你是不是管得太宽?”

许应迟的目光落在他左袖上。

“昨日那张假收据,按的是整只左手。按印人的左中指缺了一截。”他说,“你要接周小满,我总该先看看你的手。”

巷口顿时安静下来。

周福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把左手伸出袖口。五根手指都是完整的,中指没有短缺,只有虎口留着一道发白的旧伤,像是多年前被柴刀划过。

“看清了?”他问。

许应迟看得很仔细,随后点头。“看清了。收据上的手印不是你的。”

周福年却没有因此高兴。他收回左手,冷声道:“既知不是我,便别拿河仓的事压周家。”

“手印不是你的,只能说明手印不是你的。”许应迟道,“你昨日交的监护具结还在待核。今日你又先来搬屋,这两件事仍得分开查。”

他走到独轮车前,把纸摊在门板上。“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等户房清点。第二,你们继续搬,每个人留下姓名、拿走什么、送到哪里,得写清楚,回头我交给何捕头。”

没人上来按印。扶车的青年脸色涨红,把车把重重往地上一放。“二叔,跟他废什么话。门板是我卸的,我再装回去便是。”

他说着抓起一扇门板,横过来便往院里走。门板足有五尺高,边缘的铁页还支着,围观的人纷纷退开。许应迟没有让路。

“周二旺。”周福年叫了他一声,语气却不像真要阻拦,“别伤着官差。”

“他算哪门子官差,一个抄册的。”周二旺在乡勇队里练过两年拳,肩背比寻常人厚,搬着门板仍走得很快。离许应迟还有三步时,他右脚突然踩进泥里,门板往前一送,整个人连肩带背撞了过来。

这是乡勇撞门时练的撼门靠。人躲开,门板便能撞进院里;人不躲,先被铁页刮中,再挨肩头。

许应迟开不了身炉,拳却是一直在练。长风武馆的定鼎长拳,他一日没有丢下。其中有一招专在门廊、窄巷中贴身换位,名叫燕回三叠。前几年有人冲进户房抢册,他也是靠这套招式放倒了几人,守住了户房。

门板压来时,许应迟先向右斜跨半步,让开支出的铁页;紧接着贴到门板左沿,竹界尺从腰间抽出,横压周二旺的腕骨;最后一步绕过门板边缘,手腕一翻,将尺头卡进对方拇指根下。

周二旺的左手被硬生生撬开。门板失去平衡,底角一头扎进泥里。许应迟顺着他的冲势转到身侧,尺头压住拇指根,反手将整条左臂拧向背后。周二旺收不住脚,右肩撞上院门旁的土墙,震落一层湿泥。

周二旺闷哼一声,右拳从门板后绕出来,砸向许应迟肋下。许应迟收肘挡了一下,拳头隔着衣袖撞在臂骨上,震得他半条胳膊发麻。

他没有硬接第二拳,右脚往周二旺后脚跟一别,肩头贴着对方后背向前一送。竹界尺仍卡在左腕与拇指之间,周二旺若要转身,拇指便先要脱臼,只能歪着脸贴在墙上。

“官差打人啦!”周二旺扯开嗓子喊。周家几个后生往前走了几步,要围上来。

许应迟把查验牒往门板上一拍。“钱主簿的签押在这里。谁再动手,我便把谁的名字添在后面,明日一起去县尉司说。”

周家人最终没有上前。许应迟松开竹界尺,左臂还在发麻。他把尺插回腰间,对周二旺道:“你方才说自己会装。装回去。”周二旺捂着拇指根,喘着粗气,没敢再骂,和另一个周家后生一起抬起门板。

院里的东西也一件件搬了回来。

许应迟站在堂屋门口,按原处清点。周阿七家只有一间正屋和半间灶房,屋顶漏水的地方摆着木盆,墙上挂着蓑衣和两副磨秃的草绳护肩。床是一块门板架在砖上,席下塞着旧衣,床脚果然压着一双小鞋。

一只鞋已经纳好,鞋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另一只只缝到一半,粗麻线还挂在鞋帮上。针没有丢,被周阿七横插在一小团线头里。

许应迟把鞋拿起来时,一张折得很窄的纸从鞋底下面滑了出来。

纸不是鞋样。上面印着南市牙行的红记,边缘已经裁去大半,只剩几行小字。许应迟展开看了一遍,在第二行看见了周小满的名字。

纸上写着,周阿七若遇身故,其女周小满由本族代为寄养,食宿、药钱与丧葬支出,均可折作日后服役年限。下面留着监护人和牙人的位置,周小满名字旁边已经按了一枚完整的拇指印。落款日期在河仓起火的三日前。

许应迟没有念出纸上的内容,只把那枚南市牙行的红记迎着天光看了看。

周福年站在门外,目光先落到牙行红记上,右手随即抓紧腰带。“阿七自己要把小满交给族里,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念,你怎么知道纸上写的是小满,又是交给族里?”许应迟回头看向他。

周福年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许应迟把半张文书折好,收入袋中。“明日的监护具结不用去户房办了。周福年,你带上族谱、保人和那两名近亲,直接到县衙候问。”

周福年没有再争。他叫上周家人离开,经过独轮车时踢开了挡路的石头。周二旺落在最后,左手拇指还不敢用力,临出巷口前回头瞪了许应迟一眼。许应迟在后面叫住他:“明日卯时,到县尉司候问。你方才撞的是查案书吏,这件事还是要给个交代。”周二旺脚步一顿,没敢回话。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隔壁陈婶过来帮忙,把铁锅重新挂回灶边,又从门后找出周小满说的陶罐。罐底果然只有薄薄一层米,伸手一拢,还不够成人吃一顿。

许应迟将米数记进清单,连同铁锅、被褥和两扇门一起,请陈婶与另外两名邻人按下见证手印。他把一份清单交给陈婶,请她帮忙看着;若再有人进屋搬东西,便去县衙报信。

许应迟回到医棚时,已经过了午时。周小满把药喝完了,那片饴糖却只咬了一个小角,剩下的用药纸包着,压在木牌下面。她见许应迟进来,先看他手里的鞋,又看见他左袖上的泥。

“针呢?”她问。

许应迟把那只没做完的鞋递过去。“还在。”

周小满立刻低头数针脚。数到一半,她的眼泪掉在蓝布鞋面上。她用袖口去擦,越擦越湿,最后只好把鞋紧紧抱进怀里。

许应迟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米也在陶罐里,锅挂回去了。”

周小满抬起哭红的眼睛。“门呢?”

“装回去了。就是左边那扇有点歪,等雨停透了再找人修。”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没有再问。她把没吃完的饴糖往许应迟那边推了推,“给你。”见许应迟摇摇头,便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药碗,把碗底最后一点苦药喝干净,然后把糖塞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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