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青旗下，杜横江把撕破的外袍扯下来，扔在了沟边。
那半幅青布下面，冲车的右轮已经碎成几瓣。撞木横在坡道中央，牛皮棚压住两名推手，几个同伴伏在盾后拖人，试了两次，也没能将人拽出来。
城上的箭一响，他们便缩回手。杜横江仰头看了一眼东垛，将袖口扎紧，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臂。
许应迟正站在那里。他搭着弓，箭头跟着杜横江移动。方才那阵暖意还在胸腹间，右手拉弦时，已经能稳稳停在颊侧。他试过的三次行气都记在心里，眼下更想知道，杜横江准备往哪里跑。
“要射他？”何魁问。
“对。先除掉这个使符的，城就好守多了。”
杜横江听不见城上的话，却没再离开盾后。他弯腰吩咐了几句，六名青旗伙计抬起两块桥板，沿护城沟向东走去，另有几人扛着长梯跟上。
沈玉双顺着他们的脚步望去：“他们想直接登城。”
南门正前方被碎木堵着，东侧沟岸却还空着。那里离门远些，墙也矮，搭上桥板便能架梯。守军若全去东边，贺连山就能从容拖出撞木。
许应迟转身沿城墙走了十余步。东墙外沿掉过几块砖，石缝间长着细草，墙根只有一小片斜坡，往外便是护城沟。他蹲下摸了摸脚边的砖，回头叫葛顺。
“如果梯子靠上来，拿钩杆推。敌人还没爬上来，你们不要探头出去。”
葛顺把两杆铁钩拖过来：“这儿也要石头？”
“留两筐小的。大石头砸车去了，轮到你省着过日子。”
“我的豆腐摊也是这么省没的。”
许应迟笑着拍了他一下，随即朝老卒招手：“四张弓留在门楼，盯住贺连山。其余隔垛站开，箭筐分着放，不要挤在一处。”
沈玉双跟过来，将短刀换到顺手的一边。她在山上见过杜横江带人过深涧，此时看那几块桥板，眉头渐渐皱紧。
门楼下的郑知县派人来问，要不要再从门洞调一队枪手上来。许应迟隔着城垛望向贺连山，那人正在检查撞木上的裂口，身边几个木匠已经拿起斧头，劈断缠住木头的残架。
“门里的人不能动，那里最危险。”他答道，“请大人催一催横梁，再备两床湿被。”
“湿被？”
“外门碎了，钉子、木头全往里飞，铺在头排盾上挡一挡。别拿好被子，破的就行。”
皂隶应声跑下去。沈玉双听着他安排，再看门外两处同时忙碌的人，点了点头：“贺连山盼着你把人全叫上来。”
“那也看他能不能做到。”许应迟将一筐箭推向老卒，“东边要守，门里也不能空。你帮我看杜横江，我不急，拖得越久，府里驻军就越有可能到，他们比我们急。”
“借道符通常先落两头。他这些人围着沟走了一圈，还不下水。”
“在等我先动？”
“也可能已经放好了。”
许应迟点头，让弓手也继续盯住。
只见沟外六面盾一齐竖起，桥板被推到盾下。杜横江双指夹着黄纸，往前一送，符纸在风中翻了半圈，贴上东岸的白石。
“借道，起！”他大喝一声，符纸上白光亮起，两块桥板离开泥地，沿着青旗伙计放下的圆木滑出去。沟水被压出一条深槽，浮沫挤向两边，板头一直伸到城墙下的斜坡。木板下面朱光接连亮起，一头落在白石，一头钻进墙脚的野草。
十二名青旗弩手先冲到桥边，蹲在盾后向城垛连射。箭头敲得砖石碎屑乱飞，葛顺抱住铁钩缩回来，帽子已经被钉在身后的木架上，他还想去拿。
“不要管帽子！”许应迟按低他的肩，“先躲好。”
一架长梯在盾阵后竖了起来。
杜横江没有马上催人过桥。他让一名伙计举起白石旁的黄旗，自己退到沟外的板尾后，借盾牌遮住身子。
许应迟看向那块白石，就在沟外岸边，紧挨着板尾。符纸摊得很开，朱砂笔画亮得清楚，正适合从城头射击。
“这张太显眼。”沈玉双低声道，“说不定有诈，就是想让你射。”
“那就先不射符。”许应迟的弓缓缓离开白石，停在了杜横江腰侧，“先射他总不会错。”
杜横江身前有盾，只露出肩头和半条腿。普通箭射过去，他低一下头便能避开；许应迟却很有耐心。他看着桥板逐渐伸稳，看着持梯人抓紧横档，也看着杜横江按在板尾的那只手。
长梯开始过沟，桥板往下一弯，杜横江向前跨了半步，双指并起，朝墙根一指，他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许应迟就在这时拉满了弓。命气贯入箭身，尾羽之间亮起一点白芒。杜横江抬头时，弦声已经响了。
“定星！”
发光的白羽越过盾沿，直奔杜横江胸口。他脚下黄光一闪，数步外的另一张符随之亮起，人已移到了那里。箭穿过他让出的位置，贯穿后方一名扶板伙计的胸膛，余势钉入桥板，将板尾震裂。
“换位符！”沈玉双盯住那两处交替亮起的黄光，“他脚下早留了退路。”
扶板的伙计倒下，抬梯的人惊叫着伏低身子，最前一人双脚踩空，整条腿掉进沟水。长梯一偏，险些将后面的人全带下去。
杜横江一把按住白石上的符纸，另一只手连换两个指势。墙脚野草间随即亮起第二道朱光，桥板重新绷直，掉下去的人被同伴拽了回来。
沈玉双盯住墙根：“下面还有一张！”
“看见了。”
许应迟另取一支羽箭搭上弦，缓了口气，先收住命气，盯着杜横江下一步的动作。
杜横江摸了一把胸口。虽然没有被射中，但是还是感觉一阵发慌。他朝东垛望来，大吼道：“弩手压住那个射箭的人！”
十余张短弩同时转向。许应迟刚蹲下，三支箭便越过垛口，扎进身后的箭筐。旁边一名弓手肩头挨了一下，被同伴拖到矮墙后面，捂着伤口不停喘气。
老卒探头便要还箭，被许应迟拉住腰带。弩箭擦着他帽沿飞过去，钉上门楼的红柱，箭尾抖个不停。
“换个垛口再射！”许应迟指向旁边空处，“往右挪两个垛口。伤员留下弓，先下楼。”
众人贴着矮墙移位。青旗弩手装好第二轮，仍对着刚才那几处射。许应迟等弦声过后才站起来，凭普通箭术射倒一名低头装箭的弩手，其余人急忙退到盾后。老卒随即起身补射，后面的长梯才慢下来。
沈玉双已经摸到另一个垛口，借弓手换位的掩护往墙下看。她脸旁还挂着一缕被汗黏住的头发，腾不出手去拨，索性偏头将它甩开，握住长钩的杆尾。
许应迟摸到一支钉在砖缝里的弩箭，将它拔下来，掂了掂：“他倒舍得。”
“接下来怎么办？”老卒问。
“你们盯举弩的，放完就蹲下。他们人多，还是得把梯子弄掉。沈姑娘，墙脚那张符，能不能逼出来？”
沈玉双走到两垛之间，低头望了一眼。符纸藏在草窝里的扁石下，桥板压住半边，从正上方射箭也够不着。
她转身拿起一杆长钩：“给我压住桥上的人。”
许应迟朝老卒点头。城头几张弓接连响起，桥边的弩手被逼得举盾，沈玉双探出长钩，顺着墙面向下放，钩尖勾住一簇野草，猛地往上一提。
泥块连着草根掀起，露出压在下面的扁石。
杜横江立即收紧双指。桥板向墙边一挤，撞上钩杆，沈玉双虎口震得一疼，长钩几乎脱手。她咬住牙，把杆尾抵在垛砖上，肩背往后一沉，扁石终于翘起一角。
许应迟伏在旁边，看见石下的黄纸。
箭路仍被桥板挡着。
杜横江已经看清他们的打算，朝抬梯人厉声催促。长梯撞上城头，木钩咬住墙砖，一名黑旗刀手紧跟着爬了上来。
沈玉双将钩杆卡进垛砖缺口，撑住翘起的扁石，随即抽刀横架，拦住从梯顶劈来的柴刀，短刀贴着刀背一剪。
“双燕剪！”
两刃交错，将柴刀夹得向外翻去。刀手撒手已迟，沈玉双拧腰一送，直接把他撞回梯上。下面的人急忙伸手接，长梯被压得向后弯，葛顺趁机将铁钩抵住梯顶，用尽力气往外推。
杜横江双掌向前一压，符纸闪动，桥板下的圆木翻了半圈，整个梯脚又向墙根滑来。沈玉双脚下的砖松了一块，碎屑落进领口，她却看见桥板随这一动抬高了。
“石头！”
葛顺没听清，许应迟已经抓起一块碎砖，朝长钩翘起的扁石掷下。砖砸上石边，扁石翻落，黄符被水浸湿的半边完整露出。
许应迟重新搭箭，命气贯入箭杆。黄纸刚露出，他便松开了弦。
“定星！”
白芒从梯侧掠下，压在黄纸底下的另一张符忽然亮起，一面黄光凝成的盾挡在箭前。
箭头撞上盾面，白光向外迸开。黄盾凹下去一块，沿着箭尖裂出数道细纹，紧接着轰然崩碎。半截箭杆弹进沟里，箭头穿过散开的黄光，撕裂后面的借道符，钉在泥岸上。焦纸与碎石一同溅起，落进翻涌的沟水。
“坚盾符也破了！”沈玉双脱口道。
杜横江盯住泥岸，按诀的手僵了一瞬。那张符是他早年偶得的，自己制不出，也只剩这一张，今日特意藏在借道符下，防的就是城头的箭。眼下黄光散尽，连后面的符路也没保住。
桥板骤然失去支撑，重重砸上水面。
长梯的底脚往沟里一滑，梯顶木钩扯落两块墙砖。葛顺和另一名乡勇合力推出铁钩，长梯带着上面三个人翻向外侧，砸倒另一架刚抬起的梯子。
杜横江缩在盾后，还想催动白石上的符，纸面亮了两下，便彻底暗了。
桥上的人滚进沟里，盾牌和短弩浮了一片。城头箭落下来，后排的青旗伙计纷纷丢下梯子，沿原路退去。一个人被湿衣服拖住，扒着沟沿爬不上来，老卒看见他丢了刀，示意旁边的弓手换了目标。
许应迟松开弓，右臂有些发酸，朝下面大声喊道：“杜寨主，白石上的符纸怎么不收就走了？”杜横江也不答话，带着人只管往后走，也把刚刚被射倒的人带走了。
沈玉双喘着气靠上垛口，虎口的白布洇出了血。她看了眼沟边的焦纸：“连他的护符都打破了。”
许应迟朝退走的青旗望去：“可惜没把人留下。”
沈玉双看着沟里断成两截的桥板，终于笑了一声。她蹲下重新缠手，葛顺在旁边揉胳膊，揉了两下，又去够木架上那顶帽子。
何魁走上东墙，先看受伤的弓手，再看桥和长梯，问道：“还能打吗？”
许应迟知道他想问什么，点头：“剩一次。”
“够不够？”
“得给贺连山留个好位置。”
城外，贺连山已经让人拖出了撞木。
日头偏过城楼，墙下的水慢慢暗了。门外抬伤者的人还在来回奔走，牛皮棚底拖出一只断鞋，随后才露出压伤的腿。贺连山只朝那边看了一眼，便伸手试了试撞木的新绳，亲自将松开的结重新勒紧。
倒下的棚架被拆去一半，十八名旧卒抬起两丈长的木头，站在清出来的坡道上。前排换了宽大的盾，头顶再盖湿牛皮，步子虽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杜横江退回黑旗旁，低声说了几句。贺连山看完东沟，又看向城头的许应迟，抬刀指向南门。
这次他亲自走在了撞木前面。
何魁将雁翎刀握紧：“就看这下能不能挡住了。”
许应迟望向城下，略一思索，转身叫住传令的皂隶。
“去禀知县，借邓开岳一用。再把扣着的那杆枪带来。”
皂隶愣了一下：“枪也给他？”
“请县尊准他持枪守门。”许应迟道，“让他打山贼，没有枪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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