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木砸上外门,轰的一声,厚重的门扇终于裂开。厚木连着铁钉向内飞,撞在前排披着湿被的盾上,震得盾手连退两步。右门扇脱轴倒下,左边还挂在门框上,木头从豁口挤进来,推着满地土袋,一直滑到瓮城入口。
“稳住!”何魁喝道。盾手牢牢抵住盾,可双脚还是被撞木推着往后滑。葛顺扶着同伴的背,双脚也在泥水里打滑。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侧过头,许应迟正在右侧木梯上指着地面。
“踩砖缝,往左半步!”
他照着挪过去,脚底终于顶住,盾面也跟着稳了。
黑旗旧卒越过撞木,六面盾在门洞里并到一处。长矛从盾边伸进来,第一排守卒挺枪相迎,两边的杆子挤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两边不时有人被刺倒在地,倒下了,后面的人又挺矛补上。
何魁从侧面进刀,胸中炉火点燃,气贯刀身,刀面泛起一层乌光。
“横江!”雁翎刀劈进最前一根矛杆,沉肘向外一带,将这根矛甩向一边。后排长钩随即探出,勾住盾沿,两个乡勇一齐发力,把最右的盾手扯得向前扑倒。何魁趁势上前一刀剁下,这人就在地上不动了。
露出的缺口很快被后面的人补了上去。一名黑旗刀手踏住同伴的盾,飞身跃起,柴刀越过枪排,砍向握钩的乡勇。
沈玉双的短刀从旁边挑出,磕偏柴刀,长刀贴着盾沿一撩,直接将那人砍倒在地。
“好刀法!”何魁喊道,“守住!”
许应迟站在木梯半腰,白羽箭已搭在弦上。他盯着贺连山,余光留意门右的两张短弩,最后一次定星还等着出手。
其中一名弩手抬头往他射来。许应迟侧身靠进木柱后面,箭镞擦着柱边飞过,削起一片木刺。下一瞬,沈玉双从墙角出刀,长刀压住那张弩,短刀切断弩弦,再一刀横斩,那弩手脖间显现一道血线,已然倒下了。
另一名弩手边抬着弩,边往后退,邓开岳的枪也已经到了。
枪尖先挑开盾边,后手回拉,借柱一送,正是回龙探爪。那人的弩还没举稳,手腕先挨了一记枪杆,短弩飞进撞木后面。枪尖随即刺进他的脖颈,他伸手抓住枪身,嗬嗬地说不出话来。邓开岳枪身一震,抖开这人的双手,顺势收枪,仍守在自己的柱旁。
许应迟换到上一级木梯,终于没有弩手再干扰他了。
贺连山这时候踩上门槛,走进了城门。玄褐札甲上挂着泥,刀背铁环还在轻晃。他没有立刻向前,先抬头看了看木梯,又往何魁身后的枪排扫了一眼。
“这群废物!”他喝道,“还要老子亲自上。”
许应迟的箭随他移动,停在露出的脸侧。
贺连山招过一面大盾,自己贴着盾向内走。盾后长矛压住守军枪尖,几名旧卒齐声向前,后排又推上来两步。
贺连山走出门檐,胸中炉火催起,颈侧青筋一根根鼓了出来。重刀泛起乌光,握刀的手背隐约透红,片刻又隐去。何魁看得心头一沉:这人的开炉境已练到极处,离燃血只差一步。
“力劈关山!”
贺连山双手持刀,突进两步,重刀斜劈进枪排。几杆长枪齐声折断,断口飞起木屑,刀锋直压向后面的守卒。
何魁见势不妙,抱炉沉身,雁翎刀上也涌现出淡淡的乌光,怒喝一声,硬接了这一刀。火星沿刀口迸开,何魁靴底仍在砖上滑出两道白痕,左肩撞上墙,额头瞬间冒出汗,口角流出一丝鲜血。
沈玉双紧接着从右侧切入,双刀夹住重刀外缘。
“双燕剪!”
长刀承着力往外引,短刀抵住刀镡,将劈向何魁胸口的刀口带偏。刃口相擦,沈玉双的长刀崩出两个细口。断岳刀擦过墙面,削落一片青砖,碎块砸在众人肩背上。沈玉双也连退几步才站住。
邓开岳随即进枪,枪尖直取贺连山左肩。他守着柱脚,受伤的腿没有前跨,乌木枪没有硬碰断岳刀,从刀上刺入,挑断了一根护肩皮绳。
贺连山抖肩退了半步,甲片翻起,又被他反手压回。
木梯上的许应迟已将箭头对准了他。
贺连山看见了,扯过盾手挡在身侧,断岳刀横扫一圈,又砍断要刺过来的两支长枪,逼得沈玉双收刀避让。
“土鸡瓦狗。”他朝前道,“一起上也不是对手!”
许应迟仍瞄着他:“你怎么不把盾撤一边。”
门后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贺连山脸上的肌肉绷紧,却是没回话。方才破坚盾符的那一箭,他在城外看得清楚,遮身的盾始终没撤。
贺连山忽然转身一刀,劈裂木梯下端,许应迟抓住扶栏跃到旁边的砖台上。那是通往内墙的低台,比木梯矮,离战圈也更近。他落地屈膝,稳住弓,抬头便看见贺连山后面的黑旗还在往前移动。
这人借着身后盾阵,一刀接一刀,守军却挤得没有换手的地方。何魁、沈玉双和邓开岳三人合力也才堪堪敌住。
许应迟抬手指向外墙:“门楼弓手,压住后排!别让城外的人再进来!”
老卒立即带人转向城外的垛口,朝门前后排黑旗放箭。后排举盾自保,推挤的力气顿时松了。许应迟又让钩索手扯住两面前盾,何魁趁机横刀顶回去,把贺连山也逼退回黑旗阵中,守城的士卒才喘了一口气。
贺连山回头叫人补位,梁照谷的号子远远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黑旗仍想往里挤,门外横着撞木,一面大盾被卡在木头和墙之间,后面的队伍怎么也快不起来。
“先把撞木移开!”贺连山喝道。
许应迟望向邓开岳,指了指贺连山靠墙的那只脚。
邓开岳会意,枪身贴地刺出,枪尖向上虚挑。贺连山立即压刀护膝,目光却朝砖台看了一眼,他知道许应迟在等他露出破绽。
这一枪果然没扎实。邓开岳收枪抵柱,沈玉双同时从另一侧进刀,逼贺连山朝门中央转身。
贺连山干脆跨出盾手遮护,双手握刀,胸前札甲被炉息顶得向外张开。热气沿颈侧升起,地上溅到靴边的泥水都蒸出了白雾。
何魁低喝一声,忽然将近旁的乡勇推开。
断岳刀由下向上挑出,先撞开邓开岳的枪,再向右横斩。沈玉双急忙架刀,长刀被震得脱手,背脊撞在墙上,一口血喷出,胸口闷得说不出话。
何魁上前一步,怒喝一声,用雁翎刀架住重刀下沿。两把刀绞在一处,他右臂撑得直抖,左肩药布血已经渗透。
许应迟在砖台上拉开弓,白芒刚亮,贺连山便抬脚踢起脚边的破盾。盾牌飞向他,他只得收弓侧避,脚下退了半步。
还未离弦的箭被他稳稳扣住,命气暂压在指间。砖台下面只剩两步空地,身后就是通往内门的伤道。他先向右退,把通往内门的窄道让出来。两名乡勇抬着伤者从他背后经过,担架脚磕上碎砖,许应迟用脚拨开砖块,随即重新抬弓。
贺连山同时发力,震开雁翎刀,重刀横扫砖台。台沿崩开一大块,碎砖迎面飞来。
许应迟跳下台阶,将白羽箭并在握弓的左手,右手抽出腰间竹尺,拨开一块飞向脸侧的碎砖。贺连山已经赶到,重刀迎头劈下。许应迟侧身往柱旁抢,竹尺斜搭刀身向外推,刀锋擦着衣袖落下,宽厚的刀背却撞上尺身。竹片当场崩裂,余力砸中他的肩头,将他推得后背磕上门柱,胸口闷得一时吸不进气。
何魁浑身是血,挺刀拦住追击,邓开岳也将枪身横过来,逼得贺连山停步。许应迟扶柱站住,吐出嘴里的血沫,重新握紧弓,将左手扣住的白羽箭交回右手,搭上弦。
肩头还能动,抬高时钻心地疼。
那股撞进来的力气却很奇怪。原先一直发暖的右腕骤然冰冷,沿臂而上的震痛在胸口停了一下,迟迟没有散开。
他顾不上细想,先往侧面挪开,避开贺连山正面的刀锋。
“还成么?”何魁问。
“先顾好你自己。”
许应迟说得很快。沈玉双捡回长刀,邓开岳用枪尾撑住身体,两人都顶住贺连山。
门外的黑旗还在移撞木。贺连山看见了,喝道:“你们拦住了我,却拦不住我的黑旗!”
许应迟看着他,箭头缓缓向下,移到右膝。
贺连山的刀也跟着往下一沉。
“何捕头!”
何魁上步横刀,砍向断岳刀中段。邓开岳的枪尖从左边刺入,仍往膝前去。贺连山退脚避枪,沈玉双恰在此时探出短刀,钩住松开的护肩皮绳,长刀向外一拨。
贺连山身上的甲片被掀起一掌宽。
许应迟抓住了机会,虽然肩上的疼让他吸了口凉气,弦还是被拉到了颊边。命府里的最后一股暖意沿臂而下,撞上停在胸口的那股震力,腕间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锁鸣。
箭尾白芒亮起。
“定星!”
第三箭从何魁肩侧穿过,直取护肩下面的空隙。贺连山来不及将甲片压回,强行抽刀,宽大的刀面横着拍上箭头。
箭却没有折断,反而一股大力传来,刀面猛地一震,他右手虎口随即崩开,连着小臂向后一扬。那一下力量来得突然,正顶在他还没收稳的手腕上,断岳刀脱手砸向门槛,刀背铁环撞得乱响。
许应迟胸口淤着的那股震痛也随之松开。
箭头擦过刀面,仍钻进翻起的护肩,钉在贺连山左肩。他向后踉跄,右脚刚要站稳,邓开岳的枪已从柱旁递出,刺进右膝外侧。
贺连山单膝跪地。
何魁沉肩上步,使出撞山肩,撞开他去抓刀的手。沈玉双双刀交错,砍向他的上臂,后排守卒一齐扑上,钩索缠腿,枪尖逼住胸腹。
贺连山伏着身子,左肩的箭随着喘息发颤。右手在地上摸到一截断枪杆,猛地抡向身前。两名守卒举枪挡了一下,连退半步,沈玉双仍贴在墙边,短刀压着他的左上臂。
断岳刀就在他左手旁。贺连山猛地拧肩,任短刀在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左手已探下去扣住刀柄。他咬牙往外一拖,肩头的血沿甲缝涌了出来。刀刃贴着砖地划出一串火星,斜撩向沈玉双腰腹。
沈玉双长刀急压,崩了口的刀刃撞上重刀,手腕一麻,刀被挤向墙面。背后就是砖墙,她侧身往外让,右脚却被倒下的盾牌挡住。
邓开岳看见了。
他右腿刚一用力,膝头便软了下去。乌木枪尾重重抵住柱脚,他撑着枪杆扑出,用肩将沈玉双撞向一旁。重刀撩上他的肩颈,血一下溅到沈玉双脸上。
“邓大哥!”
邓开岳跪了下去,双手却死死抱住贺连山持刀的左臂。贺连山挣了一下,箭伤处又涌出一股血,刀仍陷在邓开岳肩上,抽不回来。
何魁的雁翎刀随即刺到。贺连山左臂被邓开岳抱住,腋下露出甲缝,刀锋从那里扎入,直没至刀镡。
贺连山持棍的右臂僵在半空。他慢慢转头,看向柱旁的许应迟,嘴张了张,血从齿间淌出。何魁抽刀,将他的手从邓开岳身上拨开,贺连山便伏倒在那面破盾上。
沈玉双扑过去,接住邓开岳往下倒的身子。她伸手去捂他的肩颈,血很快从指缝里漫出来。那柄重刀还挂在伤处,她碰到刀柄,又立刻松开,仰头喊医工。
门外还在喊补位,一杆长矛从盾缝里探了进来。
许应迟从背后抽出普通箭,朝门洞连射两箭,箭都撞在盾上。前面的盾手缩回头,他趁势喊道:“贺连山已死!放下兵器!”
何魁提刀重新挡住门口,守卒跟着压上枪尖。许应迟叫葛顺去接医工,自己扶着柱子,仍盯着门外。
邓开岳的手动了动。沈玉双赶紧低头,将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
“你别动,医工来了……”
邓开岳看着她,指尖轻轻擦过她脸上的血。
“没事了。”
他的手滑了下去。沈玉双一把抓住,重新贴回脸侧,连叫了两声,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应她。她弯下腰,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哭声从咬紧的牙关里冲了出来。
黑旗前排看见地上的贺连山,脚步骤然乱了,一面盾落地,后面的人急忙往回退。
远处白旗也停住了。梁照谷还在喊“有难同当”,身边开始跟着的十来个人,却也慢慢拉开和他的距离。一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另一人扔掉木板,转头就跑。梁照谷追了两步,胸前旧布条忽然绷紧,喉头一甜,扶着锅沿跪了下去。
杜横江已经退向西边。他将最后几张神行符贴在自己和亲信身上,带着六名伙计钻进灌渠旁的芦苇。许应迟望见那片摇动的青影,没有再举弓乱射,只叫皂隶记住方向。
最后一股命气已经空了。
他转身想靠墙坐下,才发觉右手抬不起来,弓险些滑落。葛顺连忙接住,扶着他坐到土袋旁。许应迟按了按肋下,疼得眉头皱紧,却先把弓从葛顺怀里扶正。
“还没结束,一会可能还要用。”
老医工提着药箱挤进来,掀开他的衣领,摸过肩骨,又问哪处吸气时疼。许应迟指向右肋,刚要说话,便被按着坐稳。
“先放下。肩伤成这样,再拉就要废了。”老医工托住他的手肘,让葛顺取布来。
葛顺将两截竹尺放到弓旁,蹲着替他拢好。许应迟看向门柱那边,另一名医工已在邓开岳身旁跪下,沈玉双仍握着他的手,脸上全是血。
门洞外忽然响起一声“我降了”,紧跟着便是兵器接连落地的声音。
许应迟抬起左手,示意守卒收住枪。
“弃械的分开看住。给医工让路。”
葛顺拿起一块干净白布,走到沈玉双身旁。她低头看了许久,才伸手接过去,一点点擦净邓开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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