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把最后两口饭吃完,起身收碗。陈婶已经将小满的外衫搭在臂上,正帮她把鞋后跟提好。
“我得回去做活了。她跟我过去,晚些你到我家接人。”
小满仰头看许应迟,见他点头,才把父亲的木牌塞进怀里。许应迟送两人走到巷口,看见她牵住陈婶的手,这才随差役往县衙去。
午后的日头照进偏房,早上湿着的窗台已经干了。罗掌柜坐在靠窗的长凳上,膝前摆着三本账,书脊朝外,连包账的蓝布都叠得整整齐齐。
罗掌柜名叫罗四平,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青色圆领袍,袖口缝得齐整,右手食指沾了一点墨。见许应迟进门,他先站起来,拱了拱手道:“许书吏。上回户案那批名册,还是你来我铺里取的。”
许应迟拱手回礼,也想起了那次取册子的事。那天自己等了一盏茶,掌柜亲自给最后几页补了缺字,工钱倒没有多收。
罗四平搬开旁边的账包,给他腾出位置:“听说河仓的账出了疑问,我便赶紧送来了。你慢慢核,哪一笔看不清,我在这里陪着。”
钱主簿坐在正案后,让差役将带来的账名和页数再念一遍。罗四平逐一应了,何魁在门边接过账包,交给书吏点验。
许应迟先问了早上那块急运牌。何魁摇头,低声说牌号还在清理,发牌底档也没送齐,眼下只能认出是河工用的,不能认定是哪辆车。
罗四平等他们说完,才将三本账依次推开。
“这是出入,这是存粮,最后一本往来。西仓每月的收发都在,三个数对过了。孙粮长说的三百六十二石,也能从这里算出来。”
许应迟拿起出入账。前面有些纸角卷了,后面几页却平整,字迹清楚。罗四平主动解释,河仓的零散草单送来后,由铺里几个人分别誊成册,月底再交回去。起火时这几册正留在铺里核数,所以没有烧到。
“若都在仓里,今天可真说不清了。”他说。
许应迟先从上月结余算起,何魁看了一阵,主动把凳子挪到旁边,免得挡着光。房里只剩翻纸和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半炷香过去,许应迟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
三百六十二。
钱主簿看了过来。罗四平没有催,只把快滑落的袖口往上挽了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许应迟又取存粮账核了一遍,仍旧对得上。他原本想查出几笔错账,可从头算到尾,连一斗粮的差错也没找到。
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的手停了停。
出入账里,有个叫刘成的人领过七斗粮。“七”字下面压着一点旧墨,旁边另画了个小圈,注明原记五斗,补改两斗。
存粮账的同一天也圈了两斗,旁注刘成;往来册里,刘成那一笔同样从五斗改成七斗。三本账上的改字由不同人写,圈的位置却都在这一笔上。
许应迟将三处翻开,叫罗四平来看。
罗四平俯身扫了一眼,笑了:“这笔改过。少记两斗,不改才有问题。”
“谁发现少记了?”
“河仓送来的草单上改了,我们跟着改。”
“三本都跟着那张草单?”
“自然。不然这边改了,那边还留五斗,月底便对不上。”
许应迟将手里的笔搁下,把存粮账往前移。“出入账照草单记,我明白。存粮这一本,也只是照单加减,没有另外盘过?”
罗四平的笑意淡了些:“一个仓的粮,难道还能有三份收发?许书吏,你也做账,这个不用我教。”
“不用。”许应迟抬头看了一眼罗四平,“所以我要问盘点。三本都照着草单算,数是对得上,仓里却未必有这么多粮。”
罗四平没有立刻答,先将茶碗放回桌上。
“孙粮长盘过。”
“盘点时你在吗?”
“不在。我铺里一堆事,哪能天天蹲在仓里。”
“盘下来的原单呢?”
“他送来多少,我便记多少。孙粮长管粮,我管账,各有各的差事。”
“最后一回送草单,是什么时候?”
“起火前那天,傍晚。伙计刚要收铺,送单的人就来了。”
“后来还送过没有?”
“没有。半夜仓烧了,哪还有人送。”
许应迟把出入账翻到末页。最后一笔只记了日子,没有时辰。罗四平方才按着这页说存粮能对上,许应迟自己也从头算到了尾,却没先问它记到了什么时候。
“从傍晚收单,到半夜起火,中间这几个时辰,若还有粮进出,这里就没记。”
罗四平伸手拂掉纸边一点灰:“有收发,就该送单。河仓没送,我不会凭空添。”
“我没让你添。孙粮长说他盘过,你又拿这三本账说存粮没错。可傍晚以后有没有运过粮,你们谁也没说清楚。”
许应迟继续看那页账,问道:“有没有夜里送粮、第二日才补单的?”
“有。急事来不及写,天亮补上,也不稀奇。”
许应迟转向何魁:“那就查夜里的车。”何魁在纸上记下,又问清了送单人的大致来去时辰。
钱主簿伸手将存粮账拿了过去,翻到最后的三百六十二石。那一行下头,只有誊账人的名字,没有另附盘点的日期和人数。
罗四平看着他的手,坐直了一些:“没有另附,不等于没盘过。你们可以问孙粮长。”
“会问。”许应迟道,“这三本账上的数是对得上。至于仓里还剩多少粮,得另查。”
罗四平皱了皱眉,没有再提三册互证。他把包账的蓝布展开一角,又慢慢叠回去。
何魁朝许应迟看了一眼,往空白记录上点了点。旁边的书吏提笔,把三册据同一批草单誊写、罗四平未到仓盘点这两件事记了下来。
许应迟翻回往来册。这本记得最杂,买麻绳、修车轮、雇短工,都有支钱的数目。起火前一日,有一笔翻仓工钱,领款处只写了“代结”。
“翻仓,就是把粮袋挪开,扫底下的灰,再重新码好?”他问。
“还要看有没有潮袋,破袋也得换。”罗四平道。
“谁做的?”
“河仓雇的人。”
“钱经你铺里付的?”
罗四平点头,伸出指尖压住那一栏。“孙粮长有时拿现钱不方便,让我们先垫。过些日子,一并结。”
“那领钱人的名字,总该有。”
罗四平把手收回去。“在铺里的流水账上。这本记给河仓看,用不着把每个人都抄一遍。”
许应迟抬头请钱主簿准许调取。罗四平立即道:“那是我店里的账。别家的买卖、赊欠,也都在上头。”
“只看河仓这一笔。”许应迟说,“别家的可以遮住。我要知道这钱付给了谁,拿钱的人做了什么。”
罗四平看了钱主簿一眼,仍没有松口:“我自己回去取,省得伙计翻错。”
钱主簿将茶盖扣上。“你写清放在哪儿,让伙计找。你留在这里,三本账还没核完。”
屋里静了一下。
罗四平接过纸,写了柜子和抽屉的位置,又添上账皮的颜色。许应迟看见他下笔前捻了捻指尖,笔头落在纸上时,比方才核账慢了些。
何魁派了一名弓手陪差役同去,只取与河仓这笔支钱有关的原账和凭条。两人走后,罗四平便不怎么喝茶了。
等账的工夫,许应迟又问起缺指书办。罗四平说那人替河仓送过草单,左手总藏在袖里,他没留意缺没缺指头,更不知道去了哪里。
许应迟把那包符灰移到桌边,只揭开外层纸,让他看残留的私记。
“这个认得吗?”
罗四平低头看过,摇头。“看不清。你不能见半个罗字,就都算到我头上。”
“没说跟你有干系。认得便说,不认得就算了。”
许应迟将纸重新合好,交回书吏。符灰上的残笔还缺着几处,与完整的账房印也不是同一个形状,他没有拿它继续逼问。
院子里的日影移过半块青砖,去取账的人才回来。差役捧着一本油布包的厚账,后面跟着罗记的小伙计,手中另提了一只窄木盒。
“照掌柜写的找的。”伙计把盒子放下,“今年没结清的凭条,都在这里。”
罗四平看见木盒,抬了抬手,似乎想说话。钱主簿已经让书吏记下带来了几件,他便又把手放回膝上。
流水账的纸比那三册旧,角上磨得发黑。伙计找到河仓那一页,用两张空纸盖住上下无关的条目,露出中间一行。
翻仓工钱,已付一半,余款候领。
下面是一个名字:陈六梆。
许应迟请伙计从未结清的凭条里找这个人。伙计抽出一张窄纸,上头已有一次收钱的手印,另一半留着空位。纸角折得很厚,反面还有两行交代。
“送至南渡货棚,余脚钱由罗记付。”
许应迟将凭条上的领款日期和已付金额与流水账逐项对过,两处都相合,记的正是起火前那笔翻仓工钱。
何魁原本靠在门边,听见这句便走了过来。
许应迟将纸推到罗四平面前。“翻仓怎么翻到南渡去了?”
罗四平盯着凭条看了一会儿:“有些袋子潮了,要挪到别处晾晒。”
“早上孙粮长说,最后盘过,粮都在西仓。”
“那你该问他,后来拉没拉回来。我怎么知道?”
“凭条上写着送至南渡,这笔钱为什么只记作翻仓工钱?”
罗四平抿住嘴,头上开始冒汗,脸上终于没了笑。
伙计站在旁边,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小声补了一句:“掌柜,这笔记的时候,你说照送单人的话写。”
罗四平猛地盯向他。伙计吓得立即低下头,双手捏住木盒两边。
“账名是河仓给的。”罗四平转过脸,声音硬了些,“我认,没逐项去查。可我确实付过钱,你们眼前也有手印。拿了我的钱、让我代结的人,你们一个没问,倒先来问我。”
许应迟没有接他的话。他将窄纸正反各看一遍,指着上头的领款手印问伙计:“这钱,是你亲手给陈六梆的?”
“是。掌柜让我从柜里支的。”
“送什么?”
“他说是粮袋。来时裤腿上还粘着谷壳,问我们什么时候给剩下的脚钱。”
“几车,多少?”
伙计摇头。他只管付钱,没有去过仓门,也没看过车上的东西。许应迟便不再追问数目,只让他把来领钱的时辰、陈六梆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由书吏记下。
罗四平的脸色略缓了些。
“我也没去过。”他说,“给几个人结脚钱,难道就得知道哪个仓门什么时候开?”
“那就把知道的人找来。”何魁看向伙计,问道:“陈六梆住在哪里?”
伙计说陈六梆替人赶车,常在南渡货棚歇脚,今天下午还来问过余钱。掌柜去了县衙,柜上没人敢支,让他在前铺等。
何魁立即叫方才那名弓手回罗记,把人请来。他自己留下,将上午取出的急运牌与这张凭条分别包好,交给书吏收存。
钱主簿把罗四平的三本账收在案后,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河仓凭条未送。罗四平低着头翻木盒,这一次没有说“都齐了”。
许应迟揉了揉握笔的手,右腕白布边上透着一点汗。他抬头看天色,向钱主簿提起领尸的事。钱主簿叫书吏去请仵作,先核好周阿七的记录,等许应迟问完账,再到后房商量领尸手续。
天色渐暗,许应迟已经看不清账上的小字。差役送了灯进来,他接过放在桌子中间,又给伙计倒了半碗温水。伙计两手接着,一口气喝下去,才发觉自己把掌心掐出了红印。
“我没说错什么吧?”
“你亲眼看见的,就照实说。”许应迟把记录递过去,“我念一遍,你听听有没有记错。”
才念到陈六梆领钱的那一行,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
回来的弓手扶着门框,先看何魁。
“人不在铺里了。两个巡仓兵把他带走,说要问急运车牌的事。”
何魁站起身:“往哪里去了?”
“南渡。铺里的人看见他们押着他往南走,说要他带路找车。”
罗四平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何魁已经拿起刀,跨出了门槛,许应迟也一同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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