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出门前,看了看右腕。昨夜试弓时裂开的细口已经止血,他拿干净布重新包好,把袖子放下来。
小满坐在厨房门边看着他要走,赶紧把嘴里还含着的半口粥咽下,问道:“你要去哪?又要打架吗?什么时候回来?”
“去看账。”许应迟把竹界尺插进腰带,“今天谁要打,我让何捕头先上。”
陈婶刚跨进院门,听见这句,瞪了他一眼。他早饭前去请过她,她答应上午过来,替小满洗洗头,也看看东屋漏雨的地方。午后她自家还有活,不能在这里待整日。
许应迟把水缸和米缸的位置指给她,又对小满道:“午间回来。”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许应迟走出院门,回头还看见她扶着门框站着。
巷子里的积水退了,靠墙仍留着一层滑泥。许应迟拎起袍角走过去,转上县衙前的石板路时,何魁正在街边吃面。刀横在膝上,一双大手捧着碗,热气把他的脸遮了大半。
“又伤了?”何魁先看见了他腕上的布。
许应迟在对面坐下,凑近一些:“昨夜练成了。”
何魁停住筷子:“真练成了?”当年他们一起在武馆习武,馆主说许应迟的天赋远在何魁之上。如今何魁已经开炉四五年,许应迟却一直没有动静。
“命府开了,气也能收回来了。我还试了咱们练的烘炉功,胸口热了一下,拳头上也有劲。不过只撑了一息,再练就没了。你说这算什么?是不是半开炉?”
何魁把面咽下去,伸手搭了搭他的右腕。许应迟刚要运气,他便按住:“先别运气,你这手还伤着。”
他把碗放下,笑道:“你这叫引火,离开炉还隔着一道门。什么时候能把炉息稳住十息,气血不乱,才算真正开炉。等你这手养好,我看你打一趟拳。七年都等了,别急这两天。”
他低头又扒了两口面,忽然抬起眼:“真开了?”
许应迟笑着点头:“开了,不过还得练。”
“开了就是好事。”何魁拿筷子指了指面摊,“吃点再走,吃完一起去县衙。钱主簿今早正找你。”
县衙偏房的窗户全开着,案上压了几块镇纸。钱主簿坐在里面翻卷,门旁那名书吏已经取出了河仓案的封存物件,等何魁回来核对封口。
许应迟先说了想领回周阿七尸身的事。钱主簿让书吏记下,叫他午后去找仵作核对身份和验尸记录,办妥再同小满家里商量安葬。随后,他把另一册新账推了过来。
“河仓送来的。你看一眼。”
写着西仓存粮三百六十二石,后面是火灾经过和损失。末行四个字,尽数烧毁。上头留了县衙核验的空栏,还没有人签名。
“这么快就数清了?”许应迟问。
“存粮账上有数,烧掉多少倒没人说得明白。”钱主簿抬了抬下巴,“先看你要查的东西。”
何魁与书吏核过封口,在册上留下名字,这才将周阿七护下的焦册放到案中。另一包是假收据和茶碗,符灰单独夹在两层纸里,没有倒出来。
烧焦的那页纸已经干了,边缘一碰就掉屑。许应迟用竹界尺压住完好的纸角,给主簿指着周阿七临死时攥着的地方。
他曾在火场握住过这只手,也接下了这页册子。此刻命气到了指尖,纸角与他手腕之间果然浮出一道细痕。细痕只亮了一息便消失了。许应迟抬眼看了看,旁人都还盯着账页,没有察觉。
许应迟没有再催动。他把指尖挪开,细看纸面。那里仍只有焦黑的裂口,并没有多出什么。焦册中间还剩两列账目。一列上头的字被烧去大半,另一列能认出一个“存”字。下方有几笔数,十位和百位却被同一道裂口截断。许应迟将能认的字逐个抄下,缺的地方空着。
“能算出来吗?”何魁问。
“算不全。”他将纸转了半圈,“可这边还记了出仓的数。得找前后几页。”
纸背有个小小的长方印,边框磨得发圆,“罗记”二字尚能辨清,下面两字只剩一半。
何魁俯下身:“那张符底下,好像也有个罗字。”
“先记着。这是罗记账房的印,他们替户房誊过册子。”
钱主簿叫书吏找河仓付抄账钱的凭条。没等翻到,门外先来了人。
河仓粮长孙广白穿着那件栗色圆领袍,鞋底沾了灰,进门前在台阶上蹭了两下。前几日东棚对质时,他袖口还收拾得干净,今日领边却起了皱,眼下也有些发青。
“钱主簿,清仓的人都到了,粮车还堵在外院。您这边若无别的吩咐,我就让他们动手。”
钱主簿把全损册按在手下:“不是说先等县衙验过?”
“上头那根梁歪了一夜,底下全是泡水的灰。再不挪,砸着人又是一桩事。东仓今天还得放粮,院子总不能一直占着。”
他说完看见案上的焦册,嘴唇抿了一下。
许应迟将抄下的几行字递给主簿,然后转头问孙广白:“西仓起火前,有没有往外运过粮?”
“每日都有收发。”
“那这里的出仓数,算进新账没有?”
“烧坏的旧页,你拿哪一日的数来问我?西仓最后盘过,三百六十二石,一石没少。”
许应迟将全损册翻到最后:“谁盘的?”
孙广白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亲自盘的。”
“那就劳烦你带路,指给我们看看这些粮原先放在哪里。”
孙广白放下手,怒道:“看了也无用,现场都烧成了灰,你能把粮数回来?何必如此费事。”
“数不回来,就得查清烧前还剩多少。”许应迟将册子合好,“不能账上写多少,就报烧了多少。”
孙广白转向钱主簿,语气缓了下来:“全损报上去,县里才好往府里请补粮。现在外头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两位也看见了。少这一道核签,请补粮的报文就送不上去。再拖几天,东仓剩下的粮也撑不住。”
许应迟想到小满尚未领到的三斗粮,指尖在册角停了一下。
“请补粮,要写明缺多少。”他重新翻开那页,“若粮已经发给灾民,出仓账上该有姓名;若运去别处,得有运单。人和单据都查不到,你让我写它烧了,府里拨来的补粮又填在哪儿?”
孙广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笔上:“我签过名了,真有错,先问我。你只管记眼下见到的灾情。”
许应迟把笔放回架上。“灾情可以先记。可起火前仓里究竟剩多少粮,我还没查清。几百人的口粮,总得查仔细些。”
钱主簿提笔写了张同验的条子,交给何魁。危梁可以先修补,妨碍放粮的车也可以转移;西仓里的东西,要等两人看过再清。孙广白接过条子看了一遍,终于侧身让开了门。
河仓西边的围墙倒了一截,缺口外就是通向河埠的小路。雨停后,墙外有人支了粥锅,烟气越过断墙飘进来,混着潮粮的酸味。东棚前仍有人排队。几个认得何魁和许应迟的妇人见他们进院,都抬起头来。
西仓只剩半边屋架。朝院子的门还在,门板烧穿了两个洞;里面靠北、靠西各排着粮台,中间留一条进出的泥道。几名短衣汉子正往车上装碎瓦,地上摆着铁锹和绳索。
何魁让他们停一停,先把院里堵路的空车移开。
孙广白站在门口,朝三处粮台依次指过去:“这边,那边,还有当中,全是粮袋。齐胸堆的,火一起,救也来不及。现在就只烧剩下了这些灰。”
许应迟没有进到屋架下面。他沿门边走了一段,看地上的焦谷,又问搬瓦的人,救火后是否运出过潮粮。
有人说搬了十几筐,也有人说二十几筐,谁都记不准。用来盛粮的筐大小不一,有的连泥灰一起装。孙广白听见,立即叫道:“你看,哪里还数得清?”
许应迟蹲下,用尺端翻开一块薄薄的焦木。下头露出两道平行的凹槽,从门口一直往仓里延伸。
他沿着其中一道慢慢看过去。泥地被压得很实,槽里夹着碎谷壳,到了粮台前,车辙向右弯,绕进孙广白刚才指过的中间那一块地方。
“这里也是堆满的?”
“是。”
许应迟站起来,指着车辙转弯的地方:“满到哪儿?”
孙广白往前走了半步,靴尖停在一块碎瓦旁。“就到这儿。”
“车却进去了。”
“仓里总要进车。你没见过?”
“见过。我想问哪天进的,装了什么。”
孙广白没有立即答,伸手掸了掸袍子下摆。
一名搬瓦的汉子说救火时也推过车。许应迟请他指出走过的路,汉子朝外院比画了一下:水桶送到仓门,人接进去泼;烧塌以后,车只在门外装过东西,谁也没敢把车推到斜梁底下。
“这道辙还要早些。”许应迟道。
他指给何魁看。烧落的木头横压在两条辙上,底下有一层被雨泡软的焦谷,车辙陷在更下面,连转弯处挤起的泥边都还在。
何魁蹲下看了半晌,又朝仓门量了量位置。
孙广白道:“便是火前进的,也可能往里送粮。”
“那先把火前几日的收发记录拿来。”许应迟转头看他,“你说最后盘过,什么时候盘的,盘完还有谁进来,也一并查。”
一阵风从断墙灌进来,悬在上头的梁梢晃了一下,几粒碎灰落到何魁背上。他立刻拉着许应迟退开。
人一动,许应迟才看见辙边露出半块窄木板。木板侧面有个穿绳孔,卡在梁梢与泥地之间,上头覆着薄灰,边缘却还露着一点红漆。
“何捕头,那东西能拿出来吗?”
何魁从门侧看了看梁根,叫搬瓦的汉子取两根木撑过来。那只是折断后斜搭下来的半截梁,一端搁在粮台上,另一端随时可能滑落。
何魁绕到梁梢外侧,两脚一前一后站稳,沉腰低喝:“抱炉沉身!”
何魁双掌托住梁梢,腰腿同时发力,粗木离地抬起寸许。脚下的泥被鞋底挤开,他左肩绷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过来上撑,别往底下钻。”
两名汉子从侧面塞进木撑。许应迟用尺将木板拨到外边,俯身捡起,立刻退出。何魁确认木撑吃住了力,才慢慢松手,揉了揉旧伤未好的左肩。“拿出来了?是什么?”
许应迟将木板翻过来。背面的红漆被烤起几粒小泡,正面刻着四个字:河工急运。
何魁伸手接过去,将穿绳孔里的半截断绳捻开。绳里全是黑灰,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号,泥塞在刻痕里,暂时辨不清。
“河工的车牌,怎么落在这里?”他问。
孙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旧牌也说不定。仓里什么东西没有?”
何魁将牌装进布袋,叫一名仓丁报了姓名,记下取出的位置,连断绳一起收好。
许应迟在车辙旁插了两根碎木条,让搬瓦的人绕开这块地。外边已经看过的碎瓦可以清走,斜梁支稳后再慢慢拆,不能连泥带灰把这里一车铲出去。
孙广白看着木条,终于不再催他们签字。
回县衙时,抄账凭条也找到了。河仓两个月前付过一笔工钱,收钱的正是城东罗记,凭条上的印与焦册背面的长方印相同。
许应迟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请钱主簿准他们去取底账。钱主簿叫一名差役先去传话,让罗记备好河仓往来的原簿,午后核对。全损册被暂时留在案上,何魁则领了核查急运车牌的差事。他走到门口,回头招呼许应迟:“午后一起去。你查账,我查车。”
许应迟应了,出了县衙便往家赶。
陈婶正在院里晒小满洗过的衣裳,看见他回来,把空木盆往旁边一放:“饭在锅里。我还当你要我去衙门找。”
“说了午间回来,哪敢让你去找。”
小满从厨房里探出头,头发梳成了两小束,发尾还湿着。她看到许应迟,一脸欢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哥哥回来啦!”跑到跟前,她又低头看他的袖子,伸手替他拍掉一块灰,拍完还摸了摸,没摸到破口才放下手。
“说了只是去看账,没打架。”许应迟笑道。
“看账怎么弄这么脏?”
“烧过的地方,有灰。”
她把沾灰的手掌摊给陈婶看,被领去水缸边洗手。许应迟脱了外袍,坐下吃饭。一碗还没吃完,院门外便有人敲门。
是钱主簿派去罗记传话的差役,回来顺路叫他。
“账送来了,罗掌柜说用不着两位跑一趟。他还留在县衙,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当面问。”
许应迟放下碗:“送了哪些账本?”
“三本,出入、存粮、往来,都齐。钱主簿让你过去看。”
差役说着,从腋下取出一个封套,上面列着三本账的名称。末尾是罗掌柜请他带来的话,字写得端正:“三册互证,分毫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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