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钱又开始紧了起来。
梁博自己也说不清,这钱怎么就花得这么快呢。他赢了几场比赛,可赢来的钱,一半给家里还债,一半填进了修车、调车、买零件的窟窿里。他这台捷达,他一个人养着,越养越贵;他怕哪天在场上出岔子,还得留一笔修车费用。他算来算去,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还是不够。父亲那头,他每个月寄一点,可那三十七万,像一座山压在那儿,怎么挪都挪不动。
他正愁着,一个电话找上门来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别的路子。他接的单子不少,可都是一些零碎的小活;真正挣钱的大活,又得看别人的脸色,哪有那么好接。他有时候坐在铺面里,把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后来自己都想笑——他一个月挣的,刨去修车、养车、吃饭,剩不下来多少;可他还不能停,一停,那台捷达就成了摆设,他这点靠"赢"撑起来的名头也就凉了。他像是被自己的这台车、这块名头绑住了,挣得越多,绑得越紧。
他也想过,要不别跑车了,老老实实回去修车。可一想起家里那座山,想起父亲那句"我不认这个来路",他又不敢松下来。他觉得,要让他父亲看得起他,他就得先把那笔债给还了;要还债,他就得继续挣钱;要继续挣钱,他就得一直在场子里走。这条路,像一个他绕不出去的圈,他越走越累,却又不敢停。
就在那几天,一个认识周先生的人找上门来——姓齐,人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斯文。他约梁博在一间茶楼里见面,点了壶茶还有两笼点心,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
"小梁,我也不瞒你了,"齐先生说,"后天华峰山那边有一场,押注很大。有个车,是公认能赢的,可我不能让他赢。"
梁博端着茶杯,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台车,你明天去给它动点手脚,"齐先生喝了口茶,"不弄出大事,就让它跑到一半在不起眼的位置慢下来,或者车身有点抖起来就行。确保它赢不了,就行了。"他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数,事成之后给你。"
那数字确实不少,比梁博跑两三场都要多。
梁博盯着齐先生那只手,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不是没有见过钱,可他没见过这么容易到手的钱——不用拼命,不用担着撞车的风险,只要他动一下手,这钱就可以进他口袋了。他太清楚这世上没有白拿的钱,越是容易得手的,后面肯定要还的,而且还的往往越重。可他偏偏缺钱,缺得恨不得把每一分都在手里攥出水来。他盯着那只手,像是盯着一个他明知是陷阱、却又忍不住想往下踩一步的坑。
梁博握着茶杯,没接话。他听得出来,这是让他去"做手脚"——不是修车,是搞破坏,是让一台好好的车在赛场上出岔子。这已经不是"修车"了,这是帮着下注的人,算计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车手。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他这条"技术流"的名头,就全毁了;他这个人,也成了别人嘴里的"做手脚的"那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他跟齐先生说:"这活,我不接。"
齐先生也不急,慢悠悠地又给他添了茶:"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可小梁,你家里那笔债,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三十七万,不是说顶就能顶的。"他抬眼看着梁博,"你跟你爸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你爸现在还不认你,是嫌你挣的钱来路不正——可你要是连债都还不清,你爸更瞧不上你。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梁博端着茶杯的手,慢慢越握越紧。
他本来还想撑一撑,可齐先生这句话,像是踩中了他最软的那块地方。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爸说他"来路不正"。他那么拼,那么想赢,一半是为了还债,一半就是为了让他爸有一天能正眼看着他。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可他不能不在乎他家人对他的看法。齐先生就是抓着这一点,一下一下地往他这儿戳。
他坐在那儿,心里其实已经在动摇了。他跟自己说:我只是拧一颗螺丝,又不会要了别人的命,就是让那台车别赢这场比赛罢了。那场子本来就是赌的,谁赢谁输,早晚都是那么回事;我做这一单,能还上一大笔,家里也能缓口气,我离那座山,又能近一步。他一遍一遍地这么跟自己说,也像是替自己找理由,仿佛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勇气去做一样。
他坐在茶楼里,杯子里的茶不知不觉已经凉了,他也没说话。齐先生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梁博最后还是点了头。
"就一次。"他说,"做完这一次,我们两清。"
齐先生笑了,那笑里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行,那就说定了。"
那天晚上,梁博带着工具一个人去了那台车停的位置。
那是个半露天的车库,附近的路灯昏黄,没有什么人。那台车盖着布,就停在角落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梁博蹲在它旁边,伸手想掀开布,手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蹲在那儿,手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这一掀,他这双平时帮人修车的手,就要头一回沾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了。他以前修车,是让一台车在他手上修得更好;可现在,他是要让一台车"坏"——哪怕只是坏那么一点点,那也是坏。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干这种事。他跟自己挣扎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把那块布掀开了。他告诉自己:就一颗不起眼的螺丝,就这一次,为了家里的债,我认了。
他蹲在车底下,拧松了一颗不太起眼的螺栓——不是会要人命的那个,是那种跑久了会慢慢松、让车在高速上发飘、但不会马上出事。他心里跟自己说,这不严重,只是让它这场别赢,不至于害人。他一边拧,一边觉得自己这双手,头一回在做一件他有点嫌恶的事。
他拧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那台车前面,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晚上,他在深夜的铺面里,对着那台发动机说"辛苦了"——他那时候想留住多一点"人味儿",多想别把自己活成一台只会"计算"的机器。可才没过几天,他就亲手做了这样一件事,把一台好好的车,推向了输的结局,只为换一笔钱。他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那晚的"自己",也对不住他刚才拧的那台车。
他低着头,走了。
他没回头。他走到车库外,夜风吹过,他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是站得久了,还是刚才那一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走得很快,像是想赶紧离那台车远一点。他不是怕被人发现,他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后悔,会回去把那颗螺栓拧好——那样的话,他那笔钱就没了,家里的债又得拖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他以前觉得是可靠的,是能"摸"出毛病、能"修"好东西的。可现在,这双手刚刚干了什么?他亲手让一台好好的车,在赛场上发飘。他不是没想过那个车手——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可能拼了命想把这场比赛赢下来,可能家里也指望着他这辆车赢钱养家。而梁博,为了自己的债,把他那颗螺丝拧松了。他以前只在自己身上体会过"被算计"的滋味,可今天,他头一回尝到"算计别人"的滋味——那不是快感,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恶心。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床上躺了很久。他反复跟自己说:就这一次,做完就收手,以后不再干这种事情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些底线,一旦越过了,就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他今晚超越了以前自己的底线,往后的日子,不知道要用什么来还。
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他想起他爸那句话——"你爸这辈子就是栽在'贪'字上"。他当时觉得他爸是在拿自己教训他,可现在他忽然有点信了。他不是贪那一颗螺丝的钱,他是贪那条"快一点的捷径"。他爸当年,恐怕也是这样,在一件看着不大的事上,超越了一下底线,底线慢慢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到最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今晚这一小步,跟当年的他爸,是不是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他爸——那个一辈子讲规矩、最后栽在一个"贪"字上的人。他今晚拧松那颗螺栓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就这一次";他爸当年,恐怕也是这么想的。他这一路拼着命想证明自己跟他爸不一样,想走一条"正道",可今晚这一下,他把自己往他爸当年栽进去的那条道上,推了一步。他不敢想,后天那场跑完、齐先生把钱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硬气地把这件事当成"就这一次"。他知道,他不会。因为他已经做了;而这条路,恐怕只会越走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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