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撑不了多久。
梁博算了算:房租六百,水电八十,吃饭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多。一千块刚好够活,但不够还债——三千块的医药费才刚补上,父亲的电话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打来过,但妹妹偷偷发消息说父亲又去医院拿了一次药,没提钱的事。
他知道父亲不会开口说。但他也知道,那笔钱早晚要补上。
他在研究院又拆装了三天发动机。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下午快六点,中间吃一顿午饭——李烈叫的外卖,叉烧饭或者白切鸡饭,两个人蹲在研究室里吃完,继续拆。第一天拆完装回去,第二天再拆,第三天再装。到第三天下午,他闭着眼也能把四颗活塞连杆的顺序摸出来,手一碰到活塞环就知道哪一槽该装哪一根。
第四天早上,李烈说:"差不多可以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梁博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烈就补了一句:"不是我赶你走。是让你去别的地方学点真本事。"
他递给梁博一个撕开的烟盒,烟盒纸上写着地址,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
"海珠区南泰路,一个修车厂。老板姓杨的,你去了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
梁博接过那张烟盒纸,上面的地址被机油洇了一部份,但勉强能看清楚地址。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把地址记住,然后把烟盒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个老板……是修车的?"
"修车。"李烈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也改车,偶尔也干点相关别的。"
梁博想问"别的"是什么,但李烈已经转过身去摆弄磁带机了,一副"话说到这里"的样子。
梁博也决定不继续问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六点就起床了。出租屋没有空调,风扇吹了一整夜,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冲了个凉水澡,穿上那件深灰色T恤,背着双肩包出了门。
从天河到海珠,公交晃了接近近一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慢慢变成老旧的居民楼,再变成混着各种小店铺和市场的城中村。南泰路是一条次要路面,两边的铺面一个挨着一个,卖轮胎的、维修家电的、卖杂货的、做铝合金门窗的,中间夹着一家快餐店,门口摆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蒸笼还有门口摆着两张小桌子。
他找到了那家修车厂。
说是修车厂,其实就是租来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条换下来的旧轮胎,墙上的招牌被污垢遮住了部分字体。铺面里空间不大,两台举升机占了大半位置,地上还零散堆放着扳手、小型工具箱、汽车零件,空气里混合着机油、汽油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汗,又像铁锈味。
一个男人蹲在一台白色老款雅阁旁边,正在拆前轮的刹车盘。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精瘦,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纽约洋基队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划开过又缝上了。
梁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好,我想找杨老板。"
那个男人的头都没有抬起,手里的扳手继续拧动着,发出"咔"的一声。
"谁让你来的?"
"李烈先生。智能化学研究院的李烈。"
扳手停住了。男人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是谁"的打量,更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回到刹车盘上。
用他不咸不淡的粤普腔调说道:"李烈那死老坑,他还活着?"
梁博征了一下,慌忙回答道:"……还活着。"
"行。"男人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果边那台车顶起来,将机油放左去。"
梁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台灰色的老款大众捷达,车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车头拉到车尾,像被什么凶兽狠狠地挠了一爪子。车身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年检标签,看样子已经停了有好一段时间了。
"直接干?"
"不然呢?"杨真和摘下帽子,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普你阿莫,你还想让我给你办个入职手续、签个合同,再做岗前培训?"
梁博没有再问,找个角落放下包,走到那台捷达旁边,找到了举升机的控制开关。他调直了一下举升臂对准车底的支撑点,确认好位置后按下了上升键。举升机发出沉闷的液压声,把那台捷达缓缓抬了起来。
第一次钻到车底的时候,他有点不习惯。头顶是冰冷的脏兮兮的油底壳和排气管,脚边是一地的灰和纱团,视线被底盘挡住,只能看到几处零散分布的车底机构。他躺在那张有些油垢的滑板上,举着放油扳手找油底壳的螺丝孔,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腰都快酸麻了。他试了两次才对准位置。拧开螺丝的瞬间,一股黑油混合着机油味焦味涌出来,颜色黑得像墨汁,此时李博觉得这车至少两万公里没换过机油了。机油淋在下边的水桶上,刚开始溅起了一点流到滑板边沿,溅到他小臂上。热,但不滚烫。他没有躲避,就那么放松躺着,看着那根油柱慢慢流完,像在听一台机器把它的旧伤吐出来。
上午放机油,换刹车片,清洗节气门。节气门拆下来的时候,内壁上积了一层厚厚的乌黑色的油泥垢,他用化油器清洗剂喷了整整三遍,才把积碳洗干净。装回去的时候,他用手感觉了一下节气门翻板的开合顺畅度,确认没有卡滞,才把进气管重新装上。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很慢,不是不熟练,而是怕错——在这里,没有老师会在他做错之前喊停,错了就是错了,得自己扛着。他第一次发现,修车这件事,没有人会替你兜底,你手上松一寸,车就会跑着跑着又坏了。
搞掂都快中午一点了,吃完午饭后,杨真和又扔了一套拆了一半的悬挂系统给他,让他把剩下的弹簧和减震器拆下来,换上一套新的。但新零件和旧零件不是同一个型号,需要用到垫片调整高低。
梁博蹲在旁边,对着那套悬挂系统研究了二十分钟。他以前从来没拆过这东西,不知道该怎样下手,但他发现自己盯着那些金属部件看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一个立体构造图——弹簧的压缩行程、减震器的阻尼孔位置、垫片的厚度对倾角的影响——这些东西像数据一样涌进来,他慢慢思索着换着不同型号尺寸配合。
这时他来不及想"我怎么知道的",只能先做。
他花了接近两个半小时才把那套悬挂装好。中间有两颗螺丝拧错了方向,又拆了重来,手指被扳手夹了一下,手指头都肿了起来,他甩了甩手用衣服擦了擦手指头,依然继续干。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手背上的油污混着汗液,黏糊糊地沾着皮肤,仿佛永远都不会滴下来一样。
杨真和全程没手把手指导他,也没催促他。杨真和只是偶尔从维修其他车辆之中抽空过来看一眼梁博的进度,然后一言不发地又钻回去继续工作。整个下午,杨真和只说了三句话——"左边高了两毫米"、"那颗螺丝是反牙的"、"行了"。
下午快六点了,杨真和把最后一件工具扔进工具箱,拉下了卷帘门的一半,说道:"今天就这样。"
梁博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是油,T恤的前襟上蹭了一片黑,头发里混着灰和铁屑。他伸了伸懒腰,舒缓一下腰部的酸麻,活动了一下双臂,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梁博问:"明天还要来吗?"
杨真和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拍在引擎盖上。
"今天的工钱。明天天的工钱,明天再说。"
梁博看着那张五十块,没有马上拿。他想起李烈给他的那个信封——一千块,也是干的同样的活。他不确定杨真和这里算不算"正规",但他知道,他今天干的活,如果去4S店,当学徒工一天可能连五十块都没有。
他拿起那张五十块,摊平后又折好,塞进裤兜里。
"谢了。"
杨真和没回应,已经蹲回那台雅阁旁边,继续拆刹车盘了。梁博走出铺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真和背对着他,手里的扳手在安静的车库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座老式座钟稳稳当当的发出滴滴答答轻微响声。
他站在南泰路的街口,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涌的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油垢,虎口处磨坏了皮隐隐有些血迹,按一下有点疼。他想起李烈说过的话——"去别的地方学点真本事。"
他不知道今天学到的算不算"真本事",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今天拆悬挂的时候,手指头被夹的那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手上划伤了一口,能对着伤口研究半天,是不是先用碘酒消毒再贴创可贴,算一下感染概率。
现在他满手是油污,手指头又肿了、虎口破皮,心里想的却是那台捷达的后轮倾角应该怎么调才最适合跑街。
他沿着南泰路走了一段,在路边那家快餐店停下,花八块钱买了一份加蛋加底肉肠。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最后把碟里最后一些肠粉碎吃掉,然后把一次性筷子放下,掏出那张五十块看了看。
今天的工钱。明天的工钱,明天再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坐在写字楼里写代码建计算模型"的毕业生,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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