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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ed: Mechanical Resonance

Chapter 8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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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Speed: Mechanical Reso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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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已经是修完那台EVO的一周后了,梁博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妹妹。

"大佬~"妹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压得很低,"爸那台货车,昨晚在半路坏了。拖了回来,修车的说要维修换零件,买各零件一开口就是三千。"

梁博没说话。

"爸不让我告诉你,"妹妹说,"他自己找了一个老伙计去整,别人话要五千,他又不舍得,就放在厂门口。我告诉你,你不要说是我讲的。"

梁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三千。"

"嗯。"

加上维修那台EVO杨真和给他的四百,他这两个月攒下来,卡里已经攒下的两千多。本来想着给家里寄点,又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现在手机那头是妹妹压低着的声音,是他父亲那台趴了窝的货车——他知道,那台车是他父亲最后的念想,厂子倒了,车还在,父亲把那些希望都放在那台车上了。

他想起来上次回家,父亲还蹲在那台货车前,用一块抹布擦着车头上那道已经擦不掉的划痕,擦了很久。父亲没说话,他也没问。但那一刻他才明白,父亲不是放不下这台车,是放不下那个"还能靠这台车活下去"的自己。现在这台车也趴窝了,他不知道父亲蹲在厂门口,看着那台掀了盖的货车,心里在想什么。

"知道了。"他说,"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铺面前的塑料凳上,没动。他手机里没有存老霍那天塞给他的那个号码,也没写在纸上,只是把那张名片夹在《内燃机原理》的书页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计算:修车,一天四百,干到月底,凑个五千,正好。可修车这活,不是天天有;这个月的活,杨真和分给他的,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是两千出头,已经算多了。摆在他面前的,是那笔算来算去都差一截的钱,和一条他知道存在、却一直没敢碰的路。

他正估算着,杨真和从铺面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顶旧棒球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他的眼睛。他在梁博旁边的塑料凳也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慢慢吐了出来。

"你这两日魂不守舍嘅。"他说,"家里出咗事喇?"

梁博没否认。既然被他看出来,心里也没打算隐瞒——他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好对杨真隐瞒的。

"我爸的货车坏了,修要五千,家里拿不出。"

杨真和抽了一口烟,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烟雾,才说道:"你喺呢度,一日最多两三百。你想攒够嗰五千,要搞到几时?"

梁博没回答。他心里也清楚。

"我好似你咁大嘅时候,"杨真和跟着把烟灰弹到地上,"喺澳门嗰边,都待过一阵。嗰啲地方,车改得比呢度犀利好多,跑一场,赢嘅钱起码比你喺呢度做三个月都多。"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真系想稳快钱,唔系冇路嘅。但嗰条路,唔系乜人都行得掂嘅。"

梁博抬起头。"什么路子?"

杨真和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扣回去。刚刚那个动作,梁博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杨真和一般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澳门嗰阵,我跟着一个老板跑。"他抽了一口烟,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才又开口,"佢唔系正经车手,系个开码头嘅,但手底下养住一班人,专门改车、跑场、落注。佢哋跑嘅唔叫比赛,叫'赌局'。一条夜路,两边都系山崖,冇护栏,冇灯,就靠车灯同埋车手自己嘅胆量。佢哋唔赌技术,赌嘅系边个先松一脚油门——边个先踩刹车,边个就输。开太快你踩慢一步,可能撞落山;你踩快一步,都可能飞落悬崖。但你要是掌握得啱啱好,嗰一下,就系成晚所有落注人嘅命,都握喺你一个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看了梁博一眼。

"我一开始都觉咁样几刺激。后来睇多咗喇。有D人前一晚赢咗,第二日连人带车消失喺路边;有押晒成份身家,输到连底裤都冇咗嘅。澳门呢嗰个地方,表面灯红酒绿,底下收埋好多嘢。我呢顶帽,"他伸手摸了摸帽檐,"就系嗰边买嘅。戴咗二十几年,洗到发晒白,都冇舍得换。"

梁博听着,没说话。他以前跟杨真和打交道,只是觉得这人话太少、藏着掖着、见人说人话。现在他才知道,杨真和那点"藏着掖着",藏的不只是一个地下车场的规矩,还有他自己不想再回去从前的一段路。

"你这种人,"杨真和又说,"有眼睛,有手艺,有脑子。你喺呢种场子里,最容易出头,都最容易陷进去——因为你太容易赢,赢到你自己都分唔清嗰日系你计啱,定系关二哥保佑你。等你分唔清嘅时候,你就离翻艇唔远啦。"

"你手入边嗰张名片,"杨真和说,"老霍俾你嘅。"

梁博心里一紧,没说话。

"华峰山,下个月嘅场子。"杨真和说,"嗰D唔系正经比赛。就系一群人,喺一条冇人理嘅山路或废弃货场,改咗车,带住钱,跑一场。输咗嘅,车同钱都要留低。赢咗嘅,一晚嘅收入起码够你顶半年。"

他看了梁博一眼。"你修车只不过系其中一样,你系识开车,又识调车嘅。呢种场子,最缺嘅就系你呢种人。"

杨真和递了一支烟给梁博,梁博没点,说道:"我要是去,能赚多少?"

"咁真系唔知喔。"杨真和说,"赢咗,五位数以上。输咗,睇你拿咩去押。"

那四个字"拿咩去押"像一根针,在梁博心头上狠狠扎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真和都把那根烟抽完,又再点多了一根。

他在心里面在想——他要押的,不只是钱,还有他那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在赌用他这双眼睛、他的双手去感受,让他能修好别人修不好的车,也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毛病;可这些东西也是像一把枷锁,把他锁在一个他自己摸都摸不透的地方。他要是把这些东西也押上去,赢了是运气,输了的话他可能连自己也会一起输掉,他也没那个钱去赔。他不是心疼那点钱,他是怕输掉那个还活着的"梁博"。

"我是不是……得先把那台货车的事解决了。"梁博终于开口说到。

"嗰台车,我可以帮你谂下办法。"杨真和说,"但你唔好指意我白俾你。我教你一句实话——你这种人,迟早要行到嗰条路上去。你呢对眼,唔应该呢一世只用来帮人哋睇下轮胎磨平咗冇。"

梁博抬头看他。杨真和在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好像能把他整个人看穿,像是看到了什么梁博自己还没搞清楚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跑?"梁博问到,"你既然这么懂行。"

杨真和笑了笑,说到:"我老喇,跑唔动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而且,呢条路,一个人行,行到最后,系出唔嚟嘅——我当年就系卡喺嗰道坎上,先返咗广州,窝喺呢个铺面里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了一下懒腰,没有回头说道:"华峰山嗰个场,你去睇下,咪急住落注。先睇清嗰个系乜地方,再决定你要唔要行入去。"

说完,他进了铺面。只剩下梁博一人坐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跟没点的烟。他低头,把烟揣进口袋,决定回去后从书页里翻出那张名片。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坐在床边,盯着那本《内燃机原理》,慢慢翻到夹着名片那一页,把账又再算多一遍——修车,一个月撑死两千五,还得是天天有活干;要是能趟出一条别的路,一晚就是五位数。可杨真和那句"拿咩去押",他越想越放不下。他不是怕押钱,他是怕押了钱,连自己那点"能看出来的本事"也一块儿押进去。他从那一次被他看一下、摸一次就决定一定要换掉的旧螺栓开始,他就心里有底。他相信的是这一种"摸得到、感觉得到、算得上、跑不脱"的东西。可赛场不是螺栓、不是汽车零件,比赛是一群活人的活动,一群你既算不透、又摸不准、还有随时会翻脸的人。

他把那本《内燃机原理》又合了起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着窗外河涌的水声,仿佛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没下定决心——他是怕的,怕的不是那条山路有多险,也不是怕自己开好一部车,而是怕那里是不是会没有一条公式能够让他自己算清楚这一次会不会赢。他这辈子最离不开的,恰恰是那种"什么都得计算一下,在计算完结果后"的安稳。可他现在,仿佛正眼睁睁地不得不往一个根本算不清路面的状况,一推根本没有接触过的人,一场不知道结果的比赛,慢慢走过去。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像一台明明没坏、却怎么都打着火的车。

他翻了个身,再次看向那本《内燃机原理》,仿佛已看到里面的名片,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他要去看看。不是答应去比赛、不是答应去参与,起码也地去看一看,至少也是去看一眼。他要亲眼看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把脚伸进去。

也就是那一晚起,他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又像是自己亲手把自己往另外一条路推过去。他也分不清究竟算是那一种......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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