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真和没有食言。
那台货车,他托了个老伙计找到一辆旧车拆出来的二手件,跟着换上梁博父亲那台货车上,顺手也把其他小问题也顺便一起搞了,钱也只收了一半。梁博要还他,杨真和摆摆手:"你先把自己嗰条数谂清楚,再讲啦。"
梁博知道,杨真和这是要还他的人情,也是要把他往那个方向推一把。
两天后,杨真和说要带他去看个地方。他不说去哪里,只是说"看看"。梁博也没问,跟着他骑上那台旧摩托车。
他坐在摩托后座上,一路在想自己今天来到底是干嘛的。说是来看看,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是来掂量掂量那条路值不值得他走进去。他见过杨真和铺面里那些改装车,也见过老霍那台改得花里胡哨的EVO,还听过杨真和讲澳门那些血淋淋的事。可那些都是别人说的,他没亲眼见过。他非得亲眼看看,玩地下赛车究竟是怎样回事,值不值得他把日子押上去。他不是来参观的,他是来把自己一步步往前推,又或者拉回来一步再往前。
他们穿过半个广州城,一路往西面开,最后拐进一片已经荒废的工业园区。园区不大,几栋旧厂房,门口有几条看门的狗,闻到生人在猛叫。杨真和熟门熟路,把摩托车停在一栋挂着"汽修"招牌的厂门口,也没敲门,直接掀开卷帘门走了进去。梁博也顾不得在回顾四周环境连忙跟上。
厂房很大,比杨真和那个铺面宽敞得多。地上停着四五台根本看不出原车型的车——宽体、低趴、防滚架,就连排气管粗得能塞进一只手。有一台车被架在举升机上,底盘裸露着,悬挂的摆臂是亚光色的,一看就是定做的;另一台掀了引擎盖,里面不是他熟悉的铸铁,而是一整片银色的东西,线条干净得像一件艺术品。梁博蹲下来,本来想伸手摸一下那台车的轮毂,接着又缩了回来。因为他看不懂这些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不是为了"车好开"才改的,而是为了"能赢比赛"改的,仿佛车里面每一处都透着要命的味道。
空气里飘着混杂了汽油味、焊锡味和橡胶味,安静的空间时不时夹杂着一声一声很有节奏的"咔哒"声,像有人在很慢地转一个什么东西。
梁博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厂房最里头,有一个男人蹲在一台掀了引擎盖的黑车旁边。他很瘦,穿着一件有些斑斑点点油迹的旧工装,脖子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反着灯。他背对着门口,手里没有扳手,没有仪器,就一只右手在那台发动机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哪儿,停下,又往前摸。他左手搭在膝盖上——梁博注意到,那只左手的小指好像是缺了半截的样子。
他没有用***,也没有用表,甚至连个听诊器都没拿。就那样用手摸,用耳朵听,偶尔把耳朵贴近发动机的某个位置,停几秒,再移开。
梁博盯着他看。他见过杨真和修车,也见过他自己"感觉"出车的毛病,但从来没见过谁是这样修车的。那个男人不像在"检查",他是在"听"——他把那台发动机当成一个活物,一只手贴着缸体,像是中医在把脉,耳朵凑近某一处,像在听它说话。他摸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又盖回引擎盖,绕到车前,半端着再听了一下,然后直起腰。
"四缸引擎,第三缸,点火时机差了两度。"那个男人说到,跟着他又指了指进气道,"这里,还有漏气。有一条缝。"
梁博站在那儿,愣住了。他说不出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只知道,他自己那点"感觉"出来的本事,已经让他觉得不像话了,可这个男人这手"听"出来的本事,比他还要邪门——而且他比梁博更沉得住气,那种靠着一双手、一双耳朵就能把一台车摸透了的样子,不是天赋,是数十年磨出来的本事。梁博一直以为自己那点"看得见"的本事已经是老天爷给的,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行家不靠老天爷,而靠的是把一双手、一双眼磨到能"摸"出金属的心思来。
梁博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里面,没走进去。他不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但那种专注,让他不觉想起了自己在深夜的铺里装发动机的样子——仿佛把全世界都关在外面,只剩他和一台机器。
杨真和也没打扰那个人。他靠在厂门边,点了根烟,像是等那个人忙完。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跟梁博清清说道:"他就是陆一鸣。"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才直起腰,用那张旧工装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看见杨真和,没说话;看见梁博,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才开口。
"你带的?"
杨真和朝梁博努了努嘴。"想上华峰山,嚟你呢度摸摸底。"
那个人——陆一鸣——把眼镜戴上,看了梁博一眼。那一眼不凶,但意味很深长,像是要把梁博从头到脚都看透一样。他没接杨真和的话,而是指了指旁边一台已经装好、盖着布的跑车。
"你看看。"他说。
梁博马上走过去,掀开那台车的布。是一台白色的改得面目全非的车。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打开看了看发动机舱。这部车发动机、变速箱、底盘,几乎都全改了一遍。他的手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那台车的平衡杆,装的角度,跟他脑子里那张理想的构造图差了一点。
"平衡杆,"他指着说道,"左边那个吊耳,装反了吧?"
陆一鸣没立刻说话。他走过来,蹲下去,顺着梁博手指的位置,用手摸了一下那个吊耳,又跑到另一边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看了梁博一眼,那一眼里仿佛带着一丝梁博都读不懂的东西。
"你再看看。"陆一鸣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让他看车,是让他再仔细看一遍关键点。
梁博又蹲下去。他这次看得特别仔细,从平衡杆到悬挂摆臂,一寸一寸地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了——不是吊耳装反,是他看反了。那台车的平衡杆确实跟"标准"装的不一样,但不是装错了,是故意那么装的,左右不对称,难道是为了让这台车在弯道上,重心偏向一侧更快地过弯。他刚才一眼看去"这不对",是因为他用脑子里的"标准"去比了;可这台车,不是按标准来的,是按一条他还不认识的路来的。
他站起来,脸有点发烫。
"看出来了吧。"陆一鸣说,"你第一眼说它装反了,是你拿'标准'来掂量的。这台车不是标准车,它是我特调的,左右不一样,是为了那个弯。"
梁博没说话。他这才明白,他不是错在看错了那个吊耳,是错在用一套"标准"去衡量所有东西。而陆一鸣这个人,恰恰就是能跳出所有标准,只靠手和耳朵把一台车改成它自己想要的样子。
陆一鸣没有再为难他。他回到那台黑车前,拿起一张黑胶唱片,轻轻放进在旁边的一台老式的黑胶唱机——那台唱机就搁在厂房的角落,对比周围环境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唱针落下,一段很老的英文歌在空旷的厂房里缓缓响起来,干净的,却又带着一丝丝的杂音。
"你来这儿,是想上华峰山。"陆一鸣背对着他说,声音混在歌里,"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这种人去了,要么被人捧成角儿,要么被人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呢?"梁博问,"你这么大本事,为什么在这儿?"
陆一鸣沉默了。歌声继续慢悠悠的在厂房里飘荡着,他慢慢说:"我当年也上过那个场。赢过。也输过。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赢的时候,不是赢在开得快,是赢在别人不知道我手里攥着什么牌。那种滋味……太不好受了。我不喜欢靠这个活着。"
他转过身,隔着那台黑车看了梁博一眼。"你跟我当年有点像。你有本事,但你自己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你最好在知道它是什么之前,别急着把它当为底牌押上去。"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没开口说话了。他蹲回那台黑车前,手又搭上那台发动机,很慢地、一寸一寸地摸。梁博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那句"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忽然明白一件事,陆一鸣不是在吓他,而是在说一件真的不能再真的事情——他现在攥着的那一些本事,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他只知道它好用,却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事出现,会不会突然又变成一把割伤他自己的刀。而华峰山那种地方,正是最容易把这把刀露出来的地方。
梁博一个人静静站在那台白色的改装车旁,看着陆一鸣蹲在那台黑车前,手在那台发动机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那首英文歌还在响。他忽然在想——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窝在这么一间地下厂房里,一辈子。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也许不是"甘心",是他自己选择呆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他真想要的东西,也有他不想再去触碰的东西。而梁博他自己,现在还分不清自己想走的路。
后来,杨真和和陆一鸣在厂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连梁博没听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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