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不重,却压着一股急劲,像是怕惊着人,又实在等不得了。沈墨的睫毛动了动,人没睁眼,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那半截残笔。
门外静了片刻,又响起来,这回更低,几乎是贴着门缝漏进来的:"墨哥,墨哥!开门,是俺,二柱子!"
二柱子,就是王二。赵家人从不敲门,他们要么夜里摸黑偷菜,要么翻墙探路,走的是暗路子。王二贴着前门、压着嗓子喊他,是真出了事。
他披上补丁青衫,趿鞋走到门口,拉开一道门缝。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闪进来,反手就把门闩插上了。
王二,二十出头的庄稼汉,跑得满头汗,后襟上挂着草叶和泥点子,喘得像拉风箱:"墨哥,那诗会,出大事了!"
"你喘匀了再说。"沈墨偏耳听了听院墙外头的动静,才把人引进灶间,"先喝口水。"
"不喝不喝!"王二摆摆手,又顺了两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俺表哥在县学灶上帮工,今晚他轮夜,托人捎话回来。县学诗会三月初九开,初七报名,县太爷亲自主持,头名赏十两银子!"
沈墨给他倒水的手微微一顿。
他白天对赵家短工说的那句"初十见",差了一天。可赵家不会去查县学的告示牌,只会盯着他沈墨的嘴。他说哪天,赵大少爷就得防哪天,防得越紧,露的破绽越多。
这步棋,走得稳。
"还有呢?"沈墨把碗往前推了推。
"还有!"王二接过碗却没喝,凑近了,"坏消息在后头。赵德厚家那个大少爷,今儿在县城茶楼里放了话!他说——论种地,沈墨是个人才,可惜诗会不是沤肥坑,不是谁蹲得下就能上的。他还请了县学里两个有名的才子,一个吴书恒,一个柳之安,说要让墨哥你在诗会上好看,当众出丑!末了他还补了一句,沈墨要敢去报名,县学门口有的是人等着'招呼'他。"
"当众出丑,还有门口招呼。"沈墨替他总结,"这倒是齐全了。"
王二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墨哥,你听见风声了?"
"没有。猜的。"
他说得太平,王二愣了愣。灶膛里一点余火映着沈墨半张脸,那双眼睛又沉又静,没有害怕,反倒像一截埋进灰里的炭,看着不起火,伸手一碰,烫得缩手。
王二心里忽然没了底:"那,墨哥,你到底去不去?"
"去。"沈墨抬眼看他,"报名费多少?"
"二十文。卷纸自备,帖子自己写。"
沈墨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面上。数到第十九文时他停了停,又添了三枚。二十二文。
他把二十文钱拨到一边,剩下两文推回怀里。床下暗坑里那五两银子,他连碰都没碰。那是全家保命的底,一个子儿都不能动。家里另留的三十六文,要撑着娘和小妹的口粮。这笔账,他不用算盘,心里也清清楚楚。
"去得。"他说。
王二急了,腾地站起来:"墨哥!那可是二十文!你这家里就剩这点钱,全砸进去,你娘你妹子咋过活?"
"二十文换一个县学的名额,换一条科举的路。"沈墨看着他,"二柱子,你说这笔账,划不划算?"
王二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沈墨把声音放低:"赵大少爷为什么满县城吆喝?他是怕。他要是真拿我当个蹲沤肥坑的泥腿子,连眼皮都懒得抬。可他偏偏请廪生、请游学者,满茶楼里摔杯子。这说明他心里清楚,我沈墨要是真站到诗会上,他赵家的脸面就捏不稳了。"
王二咂摸了两遍这话,越想越觉得在理,可还是咬着牙替他操心:"那吴书恒、柳之安,都不是善茬。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吴书恒功底扎实,柳之安名头更盛,没一个是软柿子。"沈墨顿了顿,"可诗会不是比武,不是谁名头大谁就赢。题是当场出的,诗是当场写的,谁肚子里有货,一炷香见分晓。"
"那你图啥?那十两银子?"
"图县学的名额。"沈墨看着桌面,"我在村里教沤肥法,能救的是十几户人家的收成。可我要进了县学,往后能做的事,就远远不止这十几户了。"
他还有半层话没往外说:他那二亩地里的菜是沤肥法救活的,曲辕犁也翻得比往年深,可地旱,三伏天一晒,光靠肥和犁都撑不住。他早就琢磨过引水的事,村西那条河离得太远,得挖渠。可挖渠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得有人信他、跟着他干。他盘算过,初六在村口教沤肥法,就是让村里人先信他的手艺。等他们亲眼看见菜地出苗、收成翻倍,再提引水挖渠,才有人肯跟着下锄头。
教沤肥法是第一步,进县学是第二步。有了名分和靠山,他说的话才有人听,他想办的事才有人跟着办。
那十两赏银他也扒拉过:给娘抓药、给小妹扯布,还能剩下一笔,够添一副新犁头。曲辕犁的弯刃磨薄了,要换。他白天已经跟邻村铁匠铺的刘把式打过招呼,说好了过两日拿图纸去,先打一副新犁铧试试。再往后,等村里人信了他的法子,挖渠开工,这笔钱就是第一锹底子。
这些他没跟王二说透,只把话题拉了回来:"二柱子,我要托你办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沈墨竖起一根手指,"初六一早,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教沤肥法。你让婶子逢人就说,说你那三分菜地,按我的法子沤了一池肥,这几日菜叶子蹿得老高。这话传开去,比我在村口喊十嗓子都管用。"
王二神色一黯,闷声道:"你知道了?赵家放了话,说谁家敢学你的法子,明年租子加一成。村里大半人佃着赵家的地,不敢冒头。"
"所以我教你个法子。"沈墨说,"你传话的时候加一句:学沤肥法不收钱,也不拉帮结派,谁想来学,学完回家闷头用就是了,不必在外头提我的名字。赵家再大的本事,也管不着人家在自家地里上什么肥。"
王二咂摸了一下,眼睛亮了:"这话在理!俺回去就这么跟人说。"
"第二件。"沈墨声音更低了,"初七一早,你在县学门口等我。赵家今天放话要'招呼'我,报名这关十有八九要生事。你替我做个接应。我得有个能跑腿、传话、盯眼色的人在旁边。"
"你认得县学里的人吗?"
"俺表哥在那帮工,看门的、浆洗的都能搭上话。可里头那些读书人,俺分不清谁是谁。"
"不用你分辨。"沈墨说,"你就在外头守着。我顺顺当当报了名,你就到县学门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等我。我要是一刻钟还没出来,你直接去找你表哥,让他去学正那儿递个话,就说有个叫沈墨的,头一回进县学,在门口让人给堵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平,可王二的后背又紧了一下。他听明白了:连赵家可能在报名时动手脚这一步,墨哥都提前踩好了。
"行!"王二把胸口拍得咚咚响,"墨哥你的事,俺拿命记着。"
"别说那么重的字。"沈墨说,"你帮我,我也记着。回头你那份人情,一个不落。"
王二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沈墨手里:"这个你先收着。俺表哥从县学账房里讨的,就这两样。半截墨锭,两张旧纸。他说你来诗会,没墨没纸使不成。"
他压低声音,又从油纸包底下抽出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粗纸。纸色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盖了个指甲盖大的红印子:"县学报名的引条。俺表哥说,今年凭引条才能领号。往年没人查,今年改了规矩,他怕赵家在入口卡你,借着领柴炭的由头,多领了一张。"
沈墨接过那张引条,对着灯火看了看。字是县学书办的笔迹,印子极小,上头"清河县学"四个字勉强可辨。
他捏着这张纸,半晌没说话。一个在灶上烧火帮工的人,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落榜书生做到这一步,这份人情,不是一句"谢"能抵的。
另一件事他也搁在了心里:一个灶上帮工的,哪来的门路从书办手里多领一张盖了印的引条?王二说得轻巧,他却不信世上有这么顺手的"捎带"。帮扶他的是表哥,可在表哥背后,是不是还有谁在推,这账得往后慢慢对。眼下他只记住一点:有人盼他赢,也有人怕他赢。中间那条窄路,是他自己走的。
"墨哥?"王二探着脖子,"咋了?"
"没事。"沈墨把引条和纸包一起收好,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表哥这一下,是担着干系替我把路铺了。回头我见了他的面,亲自谢他。"
"谢啥!他就是个做饭的伙夫,最见不得读书人被卡在门口受气。"王二又嘿嘿笑了两声,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正色道,"那俺回了。俺娘还醒着等信儿呢,俺得回去告诉她,你没怕,你要去。"
"路上机灵些,别走亮处。"
"俺省得!"王二拉开后门,探出半个身子扫了一圈夜色,回头朝沈墨一摆手,"初七,柳树下头,俺等你!"
"嗯。"
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压成了豆大。沈墨站在门后,听见王二的脚步沿着墙根响了一段,在村口的方向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闩门。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没有第二双脚跟上去,才缓缓把门合上。
赵家放出去的那步棋,王二这趟是踩在暗处走的。没让人跟上。
他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坐下,里屋传来两声低低的咳嗽。
"墨儿?"沈林氏声音干哑,"谁来了?"
"王家二小子。"沈墨在床头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母亲半撑起身子,"他来报信。县学诗会定了,初七报名,三月初九开。头名赏银十两,还能保进县学读书。"
沈林氏没接话,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又干又瘦,指尖带着常年纺线的糙茧,抓得很紧。
"你要去?"
"想去。"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月光在窗纸上爬了一寸,沈林氏才开口:"娘知道你有本事。可那诗会上坐的都是读书人,你撂下书本十来年了。"她说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些,"再说,赵大少爷那话,娘也听人说了。"
"娘。"沈墨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又缓又稳,"赵家的话是吓唬人的。诗会的规矩是县令定的。他赵大少爷再横,也不敢在县令眼皮底下把我吃了。"
沈林氏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诗会,到底哪一天?"
"三月初九。"沈墨说,"初七报名,初九开。"
沈林氏的声音忽然哑得厉害,像是把泪意压回了嗓子眼:"你爹当年也是想去考个功名,说考上了,咱家就有盼头了。可他没走出清河县,就病倒了。"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攥着沈墨的手腕,半天才续道:"娘不是拦你。娘就怕,你跟他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前程,结果连命都搭进去。"
沈墨沉默了一瞬。父亲的事,原主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只记得一口薄棺从官道上抬回来,娘在灵前跪了一夜,从此眼睛就坏了。
"娘,爹是病在路上,不是败在考场上。"他说,"他要是有机会重来一回,一定也盼着我能替他走完这条路。"
沈林氏的手抖了一下。很久,她才慢慢松开:"你要去,娘不拦你。就一条。"
"您说。"
"囫囵个儿回来。"她一字一字地说,"输赢都是小事。咱家的日子刚有盼头,你不许出事。"
沈墨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我记下了。"
"哥?"小妹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刚醒的鼻音,"哥,我听见你们说话了。那诗会,赢了真有十两银子?"
"真有。"
小妹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那能,能给娘抓药不?"她说完,又像是怕这话太重,赶紧补了一句,"我不买新衣裳,我不要,我就是问问。"
沈墨心里像被什么软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能。"他说,"十两银子,够抓半年的药,再给娘补一补身子,给你扯一身新布。"
小妹在黑暗里使劲眨了眨眼睛,忽然又担忧起来:"可那些人,会不会欺负你?赵大少爷,还有那老些读书人。"
"你忘了?"沈墨说,"我说菜地能出苗,它就出苗了。我说能赢,就赢。"
小妹想了想,用力"嗯"了一声,缩回了被窝。她睡得很快,像是一点也不担心了。在她心里,哥哥说过的话,从来没有落空的时候。
沈墨替她把门掩好,转身回到灶间。
他没有立刻睡。他点起那盏油灯,把王二送来的油纸包打开,取出那半截墨锭,又铺开一张旧纸。
家里没有砚台。他拿豁了口的粗瓷碗底当砚使,倒了些清水,捏着墨锭慢慢磨。墨汁稀淡,带着一股土味,可总归是墨。
他提起那半截残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起了风,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土墙上也跟着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压着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那些句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蓄了多年的水,水位涨到了嗓子眼,只差一道口子。这个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听过的句子,一句一句地在他胸中翻涌,每一个字都带着滚雷一样沉甸甸的分量。
他不打算在这里把它们写出来。他要留着,留到初九的文庙里,让它们头一回开口,就让整个清河县的人都听见。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墨色在粗纸上洇开,一笔一划都落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纸里去。
将进酒。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爆了一个灯花,他把纸折起来,压进了腰带夹层。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屋里一下子黑透了。月光从窗纸漫进来,在地面上铺开薄薄一层白。沈墨躺在黑暗里,合着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三个字在舌尖滚过,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风一阵紧过一阵。他摸到腰带夹层里那张折好的纸,指腹轻轻按了按。纸很薄,可隔着一层布,却像压着千钧重的东西。
这重分量,是王二半个多时辰跑来的汗水,是表哥担着干系从账房里讨来的墨、纸和引条。赵家铺好了刀,反倒把路替他踩实了。
他睁开眼。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点火种,不惧,不躁,是蓄足了劲儿的那种亮。
初六,老槐树底下。初七,县学门口。初九,文庙。
三步棋,一个接一个,稳稳当当落在他心口。
那半截残笔就躺在枕头底下。他把笔抽出来,指尖摩挲过那道旧裂痕。这支笔在河滩上断过一次,人也死过一次。断笔能续,死人不能。他撕下衣摆里侧一缕布条,就着月光,把笔杆上的裂口一圈一圈缠紧,缠得又平又实。缠完了,他放笔回枕下,又用指腹顺着那道布条约了一遍。分量没变,可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自己的笔了。
三月初九,文庙里,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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