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墨就蹲在墙根菜地边上,手心里攥着一把汗。
他拨开一片菜叶,指尖捻了捻土,又凑近看那菜心。嫩黄嫩黄的,掐一下能出水。这片菜地十天前翻的土,拌进去的肥是沤肥坑里最熟的那层,当时他只有五成把握。现在蹲下来一数,四十六棵,棵棵油绿。
成了。
他抬手挑中间最大的那棵,正要拿竹片贴着土皮去旋,目光忽然一顿。东头篱笆根底,有一块土的颜色不对。新翻的浮土,比四周深一截,上头搭着几片枯草叶,像是有人顺手拢上去的。
他放下竹片,走过去蹲下,拨开浮土,心里一沉。
三个浅坑,三棵菜没了。断口很新,根须上还挂半干不干的泥。不是畜生拱的,也不是连根拔的,是拿手从土里掐走的。掐完还盖了把土,盖得匆忙,连根须都没拢利索。
一夜间,有人来过。
他没急着动这处土,退回菜地中央,拿竹片贴着土皮一旋,把最大那棵整棵起了土。掂了掂,又掐了几棵嫩的,用衣摆兜着,回了灶房。
“哥?”小妹从灶膛后头探出脑袋,揉着眼睛,“你起这么早?”她忽然看清他兜里的东西,愣住了,“菜?”
她差点把手里的吹筒扔了,跑过来,伸手在那片菜叶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坏了似的。好半天,她才小声问:“真长出来了?”
“长了。”沈墨把菜搁在案板上,“淘米去,烧锅菜粥。”
小妹站着没动,盯着那兜青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没接话,转身去米缸舀米。她舀米的手有点抖,把缸底最后两把糙米也刮得干干净净,一颗没剩。
沈墨看见了,没说话,低头拿水把菜叶一片片洗净。
糙米滚水下了锅,咕嘟咕嘟开了花。沈墨把切好的菜丝搅进去,撒了一撮盐,锅里的绿意翻涌起来。小妹蹲在灶前,喉头轻轻动了一下,一双眼睛盯着锅沿冒起来的白汽,一瞬不瞬。
“盛三碗。”沈墨说,“给娘端一碗过去。”
锅里的粥碧绿稠亮。沈墨盛了满满一碗端进里屋,放到床边的小凳上。
沈林氏靠在床头,听见动静,微微偏过头:“墨儿?”
“娘,粥好了,青菜粥。”
“菜粥?”沈林氏愣了一刻,手探着摸到碗沿,低头凑近闻了闻。那股青甜的气味让她一下子没了声,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哪来的菜?”
“墙根那块地,自己种的。”沈墨说,“沤肥的法子,管用了。”
沈林氏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没急着喝。半天,她声音更低了些:“那块地,你爹还在的时候就说性凉,种啥都白搭。”
“爹是没赶上好肥。”沈墨在床边坐下,“娘,粥趁热喝。”
沈林氏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滚进肚里,她喉头猛地动了一下,放下碗,低头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喝得极慢,像要把碗里那点味道都记在心上。半碗下肚,她停下来,哑着嗓子说:“墨儿,这粥,娘十几年没喝过了。你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过这个味儿。”
沈墨别开眼,没接话。
沈林氏又喝了半口,放下碗,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干瘦,指节粗大,握得很紧。
“娘昨儿夜里想了半宿。你爹没了,这个家就剩你一个男人。你要做什么,娘不拦你。娘就想跟你说一句:往后你做的,娘都站你这边。”
沈墨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儿子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娘,赵贵昨晚送了半袋精白面来,说是见面礼。我天亮后把面送到王婶家,托她顺路退回赵府门房去。赵府的门,我不进。”
沈林氏的手微微紧了紧。过了片刻,她慢慢松开,点了点头:“退。赵家送过来的东西,哪回不是带着钩子的?吃了这一口,往后要还的就不止一口了。退了,咱家心里干净。”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小妹扒着门框,听见这话,鼻头一酸,飞快地转身跑回灶房,拿袖子抹了把脸,才又探出头来笑:“哥!粥要凉了!”
一锅菜粥,三个人围着灶台喝完。
最后碗底那点清汤,沈墨分了两次,一次拨给小妹,一次拨给娘。自己拿水把空碗涮了涮,一口喝了带菜味的涮碗水。小妹看见了,没吭声,趁他不注意把碗里的粥拨了小半出来,推过去:“哥,我饱了,吃不下。”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说破,端起碗喝完。粥进了肚,他抹了把嘴,起身去屋里翻出赵贵昨晚送来的那半袋面。
“哥,你真要退回去?”小妹跟出来,“那面白得跟雪似的。”
“白不白,都不能收。”沈墨拿旧布把面袋裹好,扎紧,“赵家的东西,沾了就要还,咱家还不起这个情。”
小妹没再劝,跟在他后头往村口走。
走到王婶家门口,王婶正蹲在门槛边上晒簸箕里的菜干,一眼瞧见这兄妹俩拎着个布包,眼珠子一转:“哟,墨小子,这大早上的,拿的什么?”
“赵府昨儿送来的面,我退了。”
王婶手里的菜干差点掉了。“退了?”她压低嗓子追上来,“赵府送的东西,你也敢退?墨小子,你可别犯糊涂。赵家是什么人,那是能让你驳面子的人家?前年东头李老三收了赵家一袋面,转头赵家就让他按了张租契的手印,那三亩地可就不姓李了。你这一退,后头有得麻烦。”
“王婶,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收。”沈墨说得很平,把布包递过去,“我托您个事,这半袋面,劳您今儿顺路替我捎回赵府门房,替我说一声:沈家心领了,面退回去。赵府的人就算记仇,也记不到您头上,我自家担着。”
王婶张了张嘴,没接。
“您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别的法子。”沈墨说着就要收手。
王婶看着他,又看看那布包,半晌,一咬牙接过来,塞进簸箕底下,拿菜干盖严实:“行了行了,我下午上镇买盐,正好路过赵府那条街,给你搁门房就回来。你呀,往后躲着赵家点儿,别正面去撞。”
沈墨笑了笑:“我省得。”
王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哎,墨小子,我听人说你家墙根那片菜地长得水灵灵的?真的假的?”
“长了几棵菜,还成。”
“几棵?这话我不信。昨儿好几个婆娘路过你家院墙,都瞅见里头绿油油一大片。”王婶一拍大腿,“你那地咋种的?婶子家后院那畦菜,种了一个月,光长秆子不长叶,你给婶子说说?”
沈墨停下来,想了想:“王婶,法子我不藏着。后日就是初六,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把这肥怎么沤、地怎么种,当场教给村里人。你那天来听就是。”
“你,你要把这法子白教给全村人?”王婶瞪大了眼,“这要是能种出好菜的地法,搁镇上卖,那是能换钱的。”
“这法子不能卖钱,也就费些力气。”沈墨说着一顿,“再说了,一个村的地都种好了,我这门手艺才叫手艺。藏着掖着的,那才叫死物。”
王婶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等沈墨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簸箕底下压着的布包,又抬眼望了望沈墨的背影,嘀咕了一声:“这沈家小子,从前闷不出声的,如今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罢了罢了,退就退吧,退个干净。”
放下面这桩事,沈墨绕道去村口的井台,打了两桶水挑回家,倒进院角的大缸。又去墙根菜地,掐掉几片黄叶,拿手指把土培了培,最后走到东头那三个浅坑前,蹲下去。
早晨天蒙蒙亮,他只看了个大概。这会儿太阳升起来了,坑里的细节看得分明。断口很新,边缘的土还带着潮气。三棵菜,全是挑最壮实的下手,掐得干干净净,连根带须一起拿走。这样的手法,不是贪嘴的婆娘干的,那是连菜带土一起要了。
他捏起一根翘出泥土的根须,在指间捻了捻,没急着起身,膝行着绕着篱笆根转了小半圈。东头篱笆底下,土被人踩过,留着一只浅印。土太干,印得不深,可轮廓还在。布底,前掌宽圆,后跟略窄,比他的脚大出一指半。
跟昨夜门外那只,是一个路数。
他慢慢直起身,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夜里来的人,不为吃菜。三棵菜拿到集市上,最多换俩铜板。为俩铜板摸黑翻人家院墙?不值当。那人要的是这三棵菜根上带的土,要的是弄明白他沈墨到底靠什么,把这“性凉”的死地种活的。
赵贵递面,是头一招。夜里掐菜,是第二招。
听得身后脚步声,小妹跑过来:“哥!你在这儿站着干啥?哎,这儿咋了?”她看见菜地那头的坑,脸一下子白了,“哥,菜,菜让人偷了?”
“夜里叫人掐走了三棵。”
“谁?”小妹眼睛一瞪,撸起袖子,“我找他去。是不是王婶?她今儿早上就问你菜地的事。”
“不是王婶。她就算贪菜,也用不着半夜来掐。”沈墨说,“半夜摸黑,就为三棵菜?不值当。人家要的是这个。”
“啥?”
“菜根上的土。”沈墨把那只浅印指给她看,“看看我是怎么把这地种活的。”
小妹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打了个激灵,压着嗓子问:“是赵家?”
沈墨没答,只慢慢站起身:“他们头一回送面,是试我能不能被收买。我把面退了,他们就看明白了。收买不成,又想看看我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那咋办?”小妹急了,“你后日不是要教全村人吗?让他们来听,不就全看见了?”
“看见的,只是我想让他们看见的。”沈墨拍掉手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后日我教的是沤肥。料怎么堆,水怎么浇,几时翻堆,谁照着做,地都能种活。可我菜地里最要紧的三样:草、粪、土的分量和堆心留气眼这两个关窍,我一个都不会当众讲。”
小妹眨巴着眼,好半天才转过弯来:“你是说,你教他们一半,留一半?”
“留一半,不是为了拿捏他们。”沈墨说,“你想想,我把全法子都教了,旁人种得跟我一样好,然后呢?赵府想对付的,还是咱们家。可我留下那几样,往后村里人的肥要是不灵了,还得来问我。他们问我一回,我这门手艺就在这个村里多站一回脚跟。”
小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哥,你是算好了,让他们以后都得来求你?”
“走一步,看三步。”沈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回头替我盯着点。那三棵菜的坑,谁来问、谁来打探,你都记着,别声张。”
小妹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应:“成!我从前只看肥堆,往后我连菜地一块儿看。谁再敢半夜来掐菜,我不撵他,我记下他长什么样,回来告诉你!”
沈墨没忍住,笑了一下。
午后,他进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沓画好的图纸,去了一趟镇上。铁匠老周的铺子叮叮当当响着,见他进门,撂下锤子:“哟,来啦?图纸带来了?”
沈墨把纸展开,铺在磨得发亮的木案上。老周凑过来,眯缝着眼看了半晌,食指顺着那犁壁的弧线描过去,忽然“嘶”了一声:“这个弯度,你这犁头入土的时候,土往这边翻?好家伙,省老劲儿了。还有这个,深浅能调?”他越看眼睛越亮,搓着手,“这要是打成,一晌午翻的地,抵我原先两晌。”
“周叔,铁料记账上,四百二十文,跑不了您的。”沈墨说,“等木件打好,我过来帮您搭手。”
“不急不急,你这图纸够我琢磨几天的。不过墨小子,你这犁真要打成了,赵家那几亩水田怕是坐不住——他们家的直辕犁用了小十年,说换就换?赵德厚那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老周把图纸小心卷起来,又顿了顿,压低了嗓子,“哎,墨小子,你听说了没有?县里要办诗会了。”
沈墨正要收手,顿了一下:“诗会?”
“嗯,县学诗会,县太爷亲自主持,全县读书人都要办帖入场。头名,十两银子的赏钱。”老周的锤子敲了一下,“不是跟你开玩笑,足色的官银。听说还要请府学的先生下来评诗。要是哪家后生得了头名,那可算是入了县太爷的眼了,往后就差不了。”
沈墨沉默了几息:“十两银子。”
“够你家吃大半年的。”老周直起身,捶捶腰,像是随口一提,“你读过书,不是还考过童生么?咋不去试试。正经读书人,可比在这儿抡锄头画犁头有出息。”
沈墨没接话,道了声谢,出了铺子。
走到街上,他站定,拇指慢慢摩挲着袖口的内衬。十两银子。他怀里只有二十二文铜钱,床下暗坑里那五两银子,他不敢动,那是给小妹留的活命钱。这点钱,往后镇上来回跑几趟就光了,得省着花。诗会,读书人才够格。原主考过三次童生,虽然没中,但名帖总能递得进县学。
这条路,也许真能走。
他不再多想,抬脚出镇。
官道两旁的田里,禾苗蔫着脑袋,地皮裂出指头宽的缝。有个老汉蹲在垄沟边,一瓢一瓢往菜根上浇,水落下去,眨眼就被干土吸没了。
沈墨放慢步子,蹲下去捻了一把土,干得发白。光有肥,没有水,地照样不认账。他直起身,朝村东那条老水渠望了一眼。渠里淤得只剩中间一条细水,可要是能清出来,顺着坡势往西引,正好从自家地头过。
他蹲下又捻了捻土,心里盘算开了:清渠得先跟里正打个招呼,再叫上几家合用的,趁着农闲把淤泥清了,水一引过来,不光自家地,村东那几十亩旱地都能活过来。这事他记在了心里,等忙完这一阵,先盘算水。
进了院门,就见小妹从村口那头小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红扑扑的:“哥!打听清楚了!李货郎说,诗会初七报名,初十开!就在县学后头的文庙里办!他说只要是念过书的,递了名帖就能进场!”
“初七?”沈墨眉头微动。初六在村口教地,初七报名,日子正好错得开。
小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探头往院门外瞅了一眼,才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哥,李货郎还说,赵家大少爷也报了名。昨儿赵少爷在镇上的茶楼里跟人放话,说这回那些落榜的穷酸书生要是敢去诗会露脸,他就让人好好开开眼。”
说到这儿,小妹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开什么眼?”沈墨问。
小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才学着她听来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说,诗,不是粪坑里沤出来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气红了眼:“哥!他这是骂你呢!镇上谁不知道,咱家把赵府的面退回去了!他这话就是冲你来的!”
沈墨没恼,反倒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起老周说的诗会,又想起赵大少爷这句“粪坑里沤出来的”。赵家连他种菜都要踩一脚,可见是真急了。初七报名,初十开,日子正好。他得把这事定下来,不能让人看扁了。
“哥?”小妹愣了,“你不生气?”
“犯不着生气。”沈墨低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他急眼了,才在茶楼里放话。赵府那袋面被退回来,他们摸不清我的路数,又听说我在地里沤肥种菜,才想着拿这话来激我。”他蹲下来,正对着小妹的脸,“你想想,我要是真被这么一句激得不敢去了,那才叫如了人家的意。”
小妹眨了眨眼:“那你去不去?”
沈墨没立刻答。他走到墙根菜地旁,蹲下去,捏起一棵青菜的叶片。夕光落在叶片上,水珠滚圆。他指尖在叶脉上轻轻刮了一下,目光越过菜畦,往东头那三个拢好的浅坑落了落。那三棵被掐走的菜,断口还新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初六,我在村口教地。初七,去县学报个名。初十,去会会那些才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诗会头名有十两银子,够咱家吃大半年的。要是能拿下来,娘的药钱、小妹的新鞋,就都有着落了。”
他站起身,把叶片上的水珠抖落,声音不高不低,能叫小妹听清,也能让墙外头可能竖着的耳朵听个明白。
“该种的种了,该退的退了。地里的活,咱们一件一件来。县学诗会,”他顿了一下,“我还没去过。正好去瞧瞧,这县里的才子们,写的都是什么诗。”
小妹没太听懂,但看着哥哥的神情,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咧嘴笑了:“哥,那你一定拿个头名回来!咱们家也能吃上白面馍!”
“白面馍不急。”沈墨说,“先把今儿晚上这顿粥烧上。”
小妹“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往灶房跑。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赵家短工正领着人路过,斜着眼往里瞅了一眼,阴阳怪气地学舌:“赵大少爷说了,诗会不是沤肥坑,不是谁蹲得下就能上的。”沈墨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平:“替我回赵大少爷一声,初十见。”短工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院墙外头。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墙头那丛枯草的后头,暮色里像是有什么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他收回目光,走过那三个拢好的浅坑时,脚步顿了顿。
后日一早,他要站在老槐树底下,把这第一把菜,教给全村人。他倒要看看,那位派人夜里掐菜的赵府大爷,那一天会不会也混在人群里,亲眼看一看着他这张牌。
夜里,小妹睡下后,沈墨没急着躺。他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半截残笔,在白天收起来的纸背面勾了几道。村口老槐树底下那片空地,树东边摆肥堆,树西边站人,进出留一条道,谁可能问什么、问到刁钻处怎么挡,他都标了记号,折成窄条,压进腰带夹层里。又在纸角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初十。
初六、初七、初十,都定好了。赵家那三步棋他心里有数,挡得住。
他合上眼,院墙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脚步蹭过枯叶。跟昨夜一样的路数。他屏住呼吸,没动,听那声音一步一步往村口去了。
是骡子是马,初十文庙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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