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看着郑钦那如利刀般的目光,心中突然有些发怵,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随即,他便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了一阵,郑钦又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名护卫,夸张地说道:“你们听到了没?他居然说要杀了我?哈哈哈哈……”
“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个连乡试都没有上榜的废物,要怎么杀我?”说着,郑钦伸出手,在陆言的脸上轻拍了两记。
站在郑钦身后的陈墨之目光微闪,因为在刚才那一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的那个少年,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不是因为陆言的确就如郑钦所说,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的话,陈墨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陆言当场格杀!
被一头饿狼记恨或许会让人提心吊胆,但如果换成了一只蚂蚁的话,任谁都不会在意。
如今的陆言在众人眼中,就是一只愤怒的蚂蚁罢了。
“左右不过还有两天时间,想来这小子也翻不起什么花浪!”这么想着,陈墨之微紧的手臂也放松了下来。
见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郑钦也没有再继续羞辱陆言,而是笑着挥了挥手臂,带着陈墨之和雷横两大高手扬长而去。
“还有两天,我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哈哈哈哈……”
听着郑钦渐渐远去的笑声,陆言脸上的怒意却慢慢收敛起来,只剩下了平静。
在这个世界,强者为尊,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谁都可以欺负他们陆家,想要不被欺负,就只能变得更强!
你郑钦想要辱我杀我,我就要比你更早获得儒位!
你郑家护卫想要为你们小少爷保驾护航,我就要变得比你们更强更狠!
你郑府想要一手遮天,毁我陆家,我就要让你们整个家族分崩离析!
心中有了决断,陆言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柔声安慰了小蝶几句,两人却再也没有了逛街的兴致,直接来到了城东的鸣玉书坊。
找老板要来了几乎所有关于程明道程大学士的书籍,陆言一下子就花去了整整二十两银子!
这可是昨日陆言所收上来租子的四倍了!
没办法,天启大陆以读书人为尊,书籍的价格自然也是不菲,尤其陆言还买了一套精装版的《通鉴录》,一下子便花去了家中积蓄的一半。
不过陆言可丝毫不觉得肉疼,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必须花的钱,如果这些书籍真能让自己在两日后获得儒位的话,别说二十两,就是二百两也值!
一路无话,陆言和陆小蝶两人抱着两大摞书回到家中,还来不及擦把汗,陆言便已经捧起《通鉴录》细心研读起来。
陆小蝶见状也不打扰,乖巧地取来毛巾给陆言擦了擦脸,这才安静地坐在一旁,就这么瞪着大眼睛看着陆言出了神。
史圣司马长卿是人族百圣中比较特殊的一位,虽然是货真价实的圣阶,但他的力量却不能用来上阵杀敌,亦不能守卫边疆。
《通鉴录》书成当日,金云开天,在空中排成了两行大字。
“一书成绝唱,一圣得永生!”
司马长卿随即封圣,成就永生,窥百岁光阴,唯他不老!
至此之后,史圣司马长卿成为了历史变迁的看客,默默记录着天启大陆所发生的一应大事,只是陈述,不加评论。
所以在这片大陆上,在司马长卿的笔下,一切历史都是真实的,不论是何朝何代的当权者都不会干涉!也不敢干涉!
天启大陆不是地球,所以这里的历史自然与陆言所知道的那些全然不同,否则如同王逸之、吴道玄、司马长卿这些人,又怎么会在同一个时代齐出?
陆言从翻开《通鉴录》的开始,便完全浸入了心神,眼中的世界除了文字,再无他物。
这一坐,便直到月明星稀,期间陆小蝶早就做好了饭菜,又不断加热翻炒,却一次也没有打扰陆言的意思。
终于,陆言的手翻过最后一页,轻轻合上了书皮,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文道昌盛的时代啊!”感叹一声,陆言甚至没有察觉到一旁的小丫头正翘首以盼地看着他,复又拿起旁边的另外一本《程明道文集》,陷入了苦读当中。
这一刻,一道若有若无的清光笼罩在了陆言身上,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衬得肃穆了起来,陆小蝶见状,眼中异彩连连,不禁张大了嘴巴。
若是贺重楼在这里,一定会被震惊得下巴都掉下来,因为此刻的陆言俨然已经进入了传说中的明心境界第一重——忘我!
圣道不易,除了修,还得悟。
传说中明心有三境,无不是有大机缘的学子才能获得的,不说其他,就连已经达到儒位三阶的贺重楼,贺侍讲,都从来不曾进入过明心境界中,否则,他如今的成就又何止一个小小的侍讲中品?
如今的陆言尚且未能获得儒位,便轻易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态,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大梁国都得翻了天!
一旦进入忘我,陆言即便不再吃饭睡觉,也依然不会感觉到饥饿和困倦,而且对他的身体状态不会产生丝毫的影响!
陆小蝶虽然还不知道陆言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也能看出来,这个时候的陆言是绝对不能被打扰的,所以她安静地趴在一旁,看着陆言脸上从未出现过的专注的神情,慢慢倦意上涌,进入了梦乡。
陆言的忘我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下午。
陆言将手边的最后一本书缓缓合上,浑身畅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看着窗外的天色。
“小蝶!”
陆小蝶发现陆言醒了过来,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开心地扑到了陆言的怀中,就像是一只无尾熊一般吊在了陆言的身上。
陆言疑惑地看着陆小蝶,开口问道:“小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陆小蝶虽然不能说话,但却识字,她伸出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陆言顿时怔住了。
“我竟然整整看了一天的书?”
小丫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言心中越发感觉到不可思议起来,还不等他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只听得一阵叩门声响起,随即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从陆府大门外挤了进来。
“陆言!陆言!”
陆言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再看到那肥硕的身材,脸上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来人叫做钱满仓,是陆言的同窗,别看人家一米八五的个子,外加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整个儿一个长宽高相等的正方体,但他可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
钱满仓是此次青梧城乡试中榜上有名的十人之一!
但这并不是陆言露出笑容的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钱满仓是陆言在私塾中唯一的朋友。
乡试发榜之后,陆言便再也没有见过钱满仓,原本他还担心因为自己的落榜,钱满仓也如其他人一般看不起他,亦或者听说了他跟郑钦的冲突之后选择跟他划清界限,但这一切都随着钱满仓的到来而不攻自破了。
“好你个死胖子,还知道有我这个朋友?”陆言笑骂一声,起身迎接钱满仓。
钱满仓闻言脸上也有些讪讪的,只见他贼眉鼠眼地关上了大门,三两步跑到陆言身前,将食指竖在了那肥厚的嘴唇前面。
“嘘!小声点儿!我可是背着赵管事偷偷跑出来的!”
陆言听了一愣,随即问道:“怎么回事?”
钱满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把将陆言拉到屋内,自己大咧咧地坐下,狠狠地往口中灌了一口凉茶,这才说到:“嗨!别提了!放榜那天我起得晚了,睡醒之后听说中了榜,便想要来找你,谁知道,赵管事竟然锁了家门,还派了好几个家丁看着我,竟然不准我踏出大门一步!”
陆言听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问道:“是因为我的事儿?”
钱满仓不满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那天是赵管事亲自去看的榜,也看到你跟郑家那龟孙子的事儿了,他知道我跟你是兄弟,为了怕我生事,竟然搞出这么一出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着,钱满仓脸上的肥肉都皱成了一团,那义愤填膺的模样,看得陆言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有些感动。
“那你今天怎么跑出来了?”
钱满仓尴尬地挠了挠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陆言,伸手到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来。
打开来,银光熠熠,竟然是百两银锭!
陆言见状微微皱眉,问道:“这是干什么?”
钱满仓生怕陆言误会,赶紧开口解释道:“那什么,陆言,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只是一个被流放到这里来的私生子,所以家族那边我也说不上话,就连家中的管家地位都比我高,所以,除了这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来帮你。”
不等陆言接话,钱满仓继续说道:“这是我全部家当了,你拿了当做路上的盘缠也好,还是用来作为日后东山再起的本金也好,反正怎么都好,等我获了儒位,有朝一日敢跟郑家叫板的时候,再接你回来!”
陆言沉默地听着这番话,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自从乡试发榜以来,他遭受了太多的白眼和羞辱,且不说郑钦,就连自家酒楼的掌柜也敢忤逆自己。
除了陆小蝶之外,眼前这个胖子是唯一一个没有嫌弃他的人。
锦上添花固然很美,雪中送炭才更可贵。
陆言看着钱满仓那一脸紧张的模样,并没有说出自己准备入文渊殿的打算,免得让对方担心,所以他收下了银子,笑着说道:“胖子,谢了!”
钱满仓没想到,陆言竟然这么爽快地收了银子,顿时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咧着大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骂道:“扯蛋,等以后回来的时候再说这些。”
说着,钱满仓又掏出了一块木牌,塞到了陆言的手中。
“我给你预定了一辆马车,挺宽敞的,路上不至于太颠簸,你到时候拿着这牌子去就行了。”
陆言心中感动更盛,忍不住站起身来,狠狠地拥抱了钱满仓一顿,惹来钱满仓一阵恶寒:“行了行了,大爷可不好男风!”
说完,钱满仓也站起身来,却是告辞,毕竟是偷着出来的,要是被赵管事发现了,少不了一顿责骂。
陆言也没有留他,送至门口,钱满仓突然回过身来,脸上的嬉笑之意已经全然收敛了。
“一路保重!可别死在荒郊野岭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大爷给你买棺材!”钱满仓认真地看着陆言,复又伸出大手在陆小蝶的脑袋上揉了揉。
“我会的!”陆言说道。
陆小蝶对于钱满仓的咸猪手显然没有抗拒的意思,她也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了,走了!”钱满仓最后似作豪迈地摆了摆手,这才离开。
陆言看着那如球一般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不禁暗道:“果然书中说的都是真的,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必须有一个可爱的死胖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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