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大殿外头的光只从最高那一排窄窗漏进来，惨白一片，照在青石地砖上像结了层霜。
陈小龙跪在殿心，膝盖底下是两道新砸出来的浅坑。锁灵链从后颈绕到肩胛，再缠满两条胳膊，铁环接缝处磨破皮肉，渗出的血已经发黑。左右各站着一名执法弟子，手按剑柄，指节发青。
“陈家通巫叛宗，人证物证俱全。”
殿上首座，宗正昊的声音不重，落下来却像有人拿钝器压人后脑。
陈小龙没动。他抬头看殿上挂的那块匾，青云明德。金漆在冷光里反着，刺得眼仁发疼。
“陈衍私通巫族，窃取星玄玉册，图谋倾覆青云道统。”宗正昊说完这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往殿下一抛。竹简落在陈小龙面前三步远，弹起又砸下，散了，几片薄薄的玉片滚出来，磕在地砖上，声音脆得人耳膜发紧。
“这是从你父亲闭关之地搜出来的。”
陈小龙认得那些玉片。那是他爹从来不让他碰的东西。小时候他问过一次，陈衍只把柜门合上，说，“时候没到。”
此刻散了满地。
有人从侧廊走上来。脚步很稳，云纹靴底踩住地上一片碎玉，碾了一下。
柳沐风。
“弟子见过宗主。”他朝上座一礼，又转身面对殿中所有人。没看陈小龙。
“回禀宗主，弟子奉命协理外门事务，早已察觉陈衍行迹诡秘。陈师弟……不，陈小龙，也曾多次私下接触巫族信物，鬼祟难言。弟子曾几番劝其回头，他却反以同门之谊胁迫，令弟子不要声张。”
柳沐风声音清朗，字字落地。说完这话，他才缓缓转过脸来，目光落在陈小龙身上。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全是。
陈小龙胸口发紧，像有东西从腔子里顶到嗓子眼。他没叫，也没骂。
殿中一时只有锁链在地上的碰响。他手腕一动，铁环磕着锁骨，声响特别大。
“你劝我回头？”陈小龙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砖面，“用我爹给你那三块聚灵玉，还是用我让给你的内门试炼名额？”
柳沐风面色不变，只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朝上座拱手：“宗主明鉴，他至今还在攀扯旧日私谊，妄图混淆视听。此子心性已坏，留不得了。”
宗正昊没看柳沐风，只看着陈小龙。那眼神和看一件东西差不多。
“陈衍已认罪伏法。”宗正昊抬手，有弟子捧出一个黑漆木盘。盘里一只空杯，杯底残余一点深色水渍，像干涸的血。
“按宗规，陈家满门通巫，当诛。念陈衍此前有几分微末功劳，留其子一命，废去修为，打入锁灵死狱，永不赦出。”
陈小龙盯着那只空杯。瞳孔缩紧。
殿外起了风，檐角铜铃响了几声。听起来像有人拿刀在敲。
他爹死了。
一杯毒，死在暗牢里。连最后一面都没留。
“我不服。”陈小龙开口。三个字，短得像是从齿缝里崩出来的。
“孽障！”旁边执法弟子一脚踹在他背脊，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后腰被膝盖压住，锁灵链又被收紧一圈，肩胛骨发出咯吱闷响。
他没有趴在地上停着。他撑着胳膊，慢慢直起上身。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半边眼。他睁着另一只眼看殿上。
“证据……全是假的。”他一字一字往外吐，“柳沐风，你敢不敢拿你爹娘性命起誓，方才说的，没有半个字是假？”
柳沐风没应声。殿里静得能听见陈小龙后颈伤口血珠滴在石板上的响。
滴答。
滴答。
宗正昊慢慢站起来，袖袍垂着，像一片压下来的灰云。
“拖下去，废脉，入死狱。”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锁链哗啦一响，陈小龙被提离地面，脚尖在青石上拖出两道印。经过殿门时，他回头。柳沐风站在原处，没跟出来。他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东西。
陈小龙看见他鞋底下，还粘着那片碎玉。
死狱的门在身后合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得人身上汗毛都倒竖起来。他靠墙坐下，后脑抵着湿冷的石壁。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黏糊糊地贴住前胸。
他想起他爹最后让人带出的那只空杯。想起殿上宗正昊说“留其子一命”时，那副施了大恩的嘴脸。
青云明德。
他闭了一下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锁链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血腥气。
那天，青云宗上下都听见死狱方向传出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拳头砸墙。
只一下，再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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