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狱没有光。
陈小龙被推进来的时候,后脑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等再能看见,也只有头顶极高处一道石缝,漏下一线灰白。那点光连地面都照不亮,只够让人分清哪里是墙,哪里是空的。
冷。
不是寻常寒气。从地底升起来,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扎进膝盖。锁灵链贴肉的地方最疼,铁环吸着寒气,几乎要把皮肉冻裂。
他动了动手指。能弯,能伸直,但使不出力气。两臂经脉像被抽空,空荡荡地疼。废脉不是打断骨头那种痛,是浑身力气从裂口漏干净,只剩一层肉壳撑着。
狱卒没走远。
石门外面,铁杖拖过地面的声音,一划,一停。再一划。
突然,那声音折回来。
门被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地底沤烂草席的酸味。一个灰衣狱卒站在门口,手里铁杖拄地,腰上挂一串钥匙,黑黄。
“陈衍的种。”他上下扫了陈小龙一眼,像看条狗。
陈小龙靠墙没动。
狱卒进来,靴子踩在湿草上,噗嗤一声。走到近前,抬起铁杖,用杖头挑起陈小龙下巴。
“听说你以前是外门第一?”狱卒咧嘴,牙缝发黑,“现在连我这条杖都躲不过去。”
陈小龙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铁杖往里一顶,顶在喉咙下窝。他后脑被迫仰起,头顶那线灰光正好刺进眼睛。
狱卒一口唾沫吐在他额角。温热的,顺着眉骨流进眼皮。
“什么天才,比猪还老实。”
杖身横拍在他肩头。陈小龙上身一歪,肩胛骨磕在石壁上,闷响。锁灵链哗啦一颤,磨破的皮肉又裂开一点,血没怎么流,只渗出来,在铁环边上凝成深色一道。
狱卒踢了他小腹一脚。不重,但准。陈小龙身子缩起来,额头抵住地面,喉咙里滚出一声,又吞回去。
“头三天,别死。”狱卒蹲下来,抓着他头发向后一拽,“上头还等着拿你引那条巫脉呢。”
说完松手,走了。
石门合上,最后一点光也断掉。
陈小龙侧躺着,脸贴湿冷的草席。草席烂得发黏,一股尿臊混着霉味。他就那么趴着,不动,像死了一样。
过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收起来,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扣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痛感从左手心往上蹿,像一条细线烧过小臂。
这是他被废脉之后,第一次确认自己还能疼。
能疼,就还活着。
死狱里静得不正常。听不见风,听不见滴水,连老鼠走动都没有。只有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从脚下往上漫,像整座山在呼吸。
到了后半夜,那嗡鸣突然停了一下。
接着,对面最深处的黑暗中,有人咳了一声。
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喉咙,硬挤出来的气音。
陈小龙没动。他屏住呼吸,偏过头。
那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谁。”他声音很低,嗓子像裂开一道口子。
对方没有回。
过了几息,才有一阵极轻的铁链摩擦声,从很深的位置响起来。不是一个人身上的锁,是许多道,一起动。像一簇细蛇从地上拖过去。
“你刚才,没叫。”
声音从黑暗里来,女的。嗓子凉,像从很冷的水里捞出来,咬字却清楚。没有尾音,说完就断。
陈小龙支起半边身子,后背靠住墙。肋下被狱卒踢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像有块火炭贴着皮肉在烧。
“叫给谁听。”他说。
黑暗里静了一瞬。
“也是。”那声音说。
接着又是铁链拖动的响,比刚才轻。像人把什么东西从身下慢慢抽出来。
陈小龙没再说话。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巫脉。上头等着拿你引那条巫脉。狱卒的话还在耳朵里。这死狱里除了他,还关着一个巫族。女的。
青云宗把他扔进来,不是发善心。是要用他当饵,把旁边这条鱼一起钓出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又吸气,鼻子里全是霉草味混着地底寒气。那寒气吸进肺里,像碎冰碴子刮过。
“你是巫族的。”他说。不是问。
对面没有否认。
过了好一阵,黑暗里又响起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铁链摩擦着草席,响得极缓,像有人往这边移了半尺。
“你想套我话。”她说,“省省。你现在说话都漏气。”
陈小龙扯了下嘴角。嘴角裂了,咸腥味漫进口腔。他用舌头顶了顶伤口,没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线灰光又慢慢亮起来。破晓。光从石缝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没有照到脸,只照出一小片湿冷的地面,上面有几道深色印子。是拖行留下的。不是陈小龙的。
他顺着那印子看过去。
光线的尽处,黑暗的边沿,露出一只手。五指张着,按在草席上,指节极细,白得没有血色。手腕上缠着一圈一圈暗红细链,不像铁,像长进肉里的藤,链身泛着极淡的红光,一亮,一灭。
“那是锁魂藤。”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平稳,没有哑,“碰一下,神魂会被吸走半条。”
陈小龙看着那只手。那手没缩,也没动。
“所以你还活着。”他说。
“活着,不一定是好事。”她说。
两人中间那条光渐渐移动,从她手边,慢慢移到陈小龙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攥过,掌心留着四个紫色印子,中间正往外冒血珠。不多,但红得扎眼。
他张开手,血就顺着掌纹散开,滴在草席上。
“你刚才不是问我,叫什么。”黑暗里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叫。是因为叫了也没用。他们听不见。他们只听得见响动。”
陈小龙没出声。
“我叫巫冰。”她说,“你要记住。万一你死在前头,至少这间牢里,有个人叫过你的名字。”
陈小龙喉咙动了一下。想说自己的名字,又咽了。
“陈小龙。”他说。
那声音停了停。
“我知道。外面一直在传。通巫叛宗,青云外门第一天才,一夜间变成死牢里的废人。”
陈小龙额头抵着墙,眼皮垂下来。
“他们说你是魔女。”他说。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外头,那线灰光又一点点暗下去。狱卒的靴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巫冰没有再出声,连铁链声都消失干净,像整个人重新沉回黑暗里。
陈小龙把后脑贴紧石壁,闭上了眼。
他知道,饵和鱼,已经在同一口牢里了。
门外的脚步突然停住。接着,巫冰的声音从极深极近的黑暗中传来,轻得几乎散开:“你我罪名,不过是他人掩盖真相的棋子罢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