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博达！！！”
叶修推开总监办公室门时，整层楼的目光都短暂地聚过来，又迅速移开。就像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散尽后，一切恢复原状。
季博达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着那张薄薄的工资条，笑容像工厂里统一铸造的模具零件。「叶修，你今年的年终奖，是整个技术部最高的——一万二。不错了，今年公司效益你也看到了，这是董事长特批的待遇。」
叶修垂眸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纸面上打印的数字墨迹均匀，规格整齐，像一切本该如此。他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牵头研发三款核心产品，全年只休了七天年假。熬过无数个通宵，对着屏幕一行行抠代码的时候，屏幕反光里映出的那张脸，眼下乌青，嘴角紧抿，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换来的年终奖，一万二。
“季总，今年技术部年终奖总预算是多少？”叶修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季博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公司是密薪制，你不知道吗？而且以你现在的级别……”他拖长了尾音，像在怜悯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还不足以知道。”
“是吗？”叶修看着他，“我听说总预算七百万，你上周划走了六百万，去组建你自己的游戏战队。”
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空了半截。季博达脸上那层刻板的笑意碎裂开来，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猛烈的愠怒覆盖。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叶修，你什么态度？你敢质疑公司决策？再说了，公司准备进军虚拟游戏，我转钱怎么了？整个公司都是我家的，你有意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个被冒犯了的君主。“那你投个好胎啊，谁让你是个孤儿呢？哈哈！”
笑声干巴巴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给自己壮胆。
叶修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没有说话。
季博达见他沉默，以为他被震慑住了，语气愈发张扬起来。“跟你直说吧，公司准备进军虚拟游戏，这次准备进的叫《英雄》——听说过吧？想翻身，现实里你是不大不可能了，要不进游戏里去找找机会？但是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呢，就是个小瘪三，不管在哪混，都是底层的蝼蚁。我随随便便就可以碾死你”
叶修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极淡。
“行。那我走。”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昨晚在出租屋里写好的，A4纸对折两次，边角压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季博达愣住了。他预想过争执、预想过上访、预想过扯皮，甚至预想过叶修低声下气地求他。唯独没料到这一封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辞职信。
“走就走吧。”他很快找回声音，“出了这个门，可就没有机会再进来了。你想清楚！现在辞职，这一万二年终奖也没了！而且你走了，你的徒弟柳如烟——我可就不客气了。哈哈！”
后半句笑声很高，尾音却微妙地虚了下去。
柳如烟。
叶修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第一次来技术部报到时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才敢敲门。她家在南方一个不出名的小城，父亲嗜赌如命，母亲久病缠身，弟弟还在读高中。网上那句被玩烂了的梗，落在一个真人身上时，就再也不好笑了。但她争气，硬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学，又凭自己的本事进了云盛科技。每次加班到深夜，她都会默默给他泡一杯茶放在桌角，茶包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但水温刚好。
“无妨。”叶修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落在身后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我在，我帮她。我走了，她自己扛。能不能扛住，是她自己的事。”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隔音很好的门板把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切断了。
叶修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文件夹、笔记本、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两本翻旧了的编程书。最后是窗台上那盆绿萝——三年前入职那天，行政部发给每个新员工的"欢迎礼"。他把绿萝放进纸箱的最上面。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暖阳落在脸上，叶修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将尽未尽的那种薄凉，混着街上早餐铺子飘来的油烟味。他这几年伏案深耕，任劳任怨，以为踏实肯干就能换来认可，到头来不过是为人作嫁——辛苦尽数成全了他人的贪婪。果然，做得好不如投胎投得好啊！
“叶修哥！”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柳如烟快步跑下台阶，米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眉眼间全是焦急。她跑到他面前，气息不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颊上。
“你真的辞职了？太冲动了！就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叶修淡淡摇头：“没用的。他们沆瀣一气，我硬碰硬，得不偿失。”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语气焦灼，像是替他着急，又像是替自己着急。
“先歇歇。”叶修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自己都没察觉这笑容里有几分疲惫。「攒的钱够用一阵。」
“叶修哥……”柳如烟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几秒，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叶修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揣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你还是趁早换一家公司吧。”叶修收回目光，“季博达不是什么好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怀好意。尽快走。”
“好，我这两天就开始投简历。”柳如烟点了点头，眼底仍带着愤慨，“他家都那么有钱了，还克扣大家的血汗钱去挥霍，凭什么？你明明那么善良、那么肯干，不该被这么欺负……”
“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叶修打断了她，“你多保重。季博达心胸狭隘，贪财好色，对你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偏过头补了一句：「以后常联系！」
柳如烟站在台阶上，风衣被风吹得簌簌响。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喊了一句：“好的，叶修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叶修没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应答。
抱着纸箱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终究只是个平凡人。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歌词：“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平凡的出身，平凡的学识，受自身性格所限，纵使再怎么努力拼搏，却始终没能拥有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还被人摘了桃子，连奖金都没拿到。
前面有家便利店。他把纸箱放在门口台阶上，进去买了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浑身一激灵。出来时阳光更烈了。他抱起纸箱，把绿萝调整了个位置，让新芽能晒到太阳。
“平凡就平凡吧。”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平凡的人也得过好每一天，不是吗？”
他转过街角，没再回头。纸箱里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个不起眼却倔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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