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叶修径直去了火车站。
他没跟任何人说去向。手机丢在口袋里,偶尔有前同事发消息来问,他只看不回。排了半小时队,买到一张去云南大理的硬卧票。他只想远离这座城市的所有纷争,在山野清风里,梳理这几年积压的疲惫与委屈。
大理的风很温柔。那种温柔是北方城市没有的,带着点水汽和植物的气味,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极轻的力道抚了抚你的额头。叶修入住了山脚下一家青年旅舍,老板姓刘,五十来岁,半生游历,皮肤晒成深褐色,一笑眼角全是褶子。刘老板听他聊了几句,就猜出这人心里装着事,也不多问,只是沏了壶普洱茶给他,说:“小伙子,喝口热的,茶汤入腹,心事能散一半。”
叶修在旅舍院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对面苍山的轮廓在暮色里一层层暗下去。心头的结像被温水浸泡着,一点一点松动。
闲谈中听闻他想徒步苍山,刘老板再三叮嘱:“现在是雨季,山里路滑,而且深山里信号全无,千万别贸然进入内山,在外围逛逛就好了,前年有个背包客不听劝,走丢了,搜救队找了七天才找着,人已经脱水虚脱了,差点没抢救回来。”
但是叶修自认有些户外经验,次日一早便独自进了山。山间云雾缭绕,林木青翠,风声穿过树梢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低语,渐渐洗去了他心底的戾气。他一个人走在山道上,回想过去的种种——初入职场的意气风发,无数个熬夜加班的深夜,季博达那张虚伪刻薄的嘴脸,还有柳如烟跑下台阶时被风掀起的衣角。也不知道小妮子这两天找到新工作没有。
行至中途岔路口,一边是下山坦途,标记清晰的石板路蜿蜒通向山脚;另一边却是条荒僻小径,路口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漆字模糊,隐约能辨认出"黑龙潭"三个字。
心绪纷乱的叶修不想这么早回去,想也没想就选了那条少有人走的险路。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次随心的选择,会彻底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进山第二天,前几日的大雨导致苍山突发山体滑坡。碎石滚落的瞬间,叶修拼命躲闪,仍被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砸中了左肩。钝痛从肩胛骨传遍全身,他踉跄着往前跑,脚下的泥泞像活物一样裹住鞋底。慌乱奔逃间,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手机果然已经失去了信号。而指南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侧袋掉了。关键是吃的喝的目前只剩半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他在深山里困了六天。摘野果充饥,饮山泉解渴,夜里找避风的山岩缝隙和衣而卧。起初几天他还会焦躁,会一遍遍划亮打火机看手机屏幕那行"无服务"的提示。后来他慢慢地不看了。孤独和饥饿会剥掉一个人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个自己。
第五天夜里,他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看星空。苍山的夜空黑得彻底,星星像碎钻撒了满天,多到几乎有些拥挤。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年夏天停电,所有孩子被带到院子里乘凉,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星星。旁边的小孩说:“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那时候不信。现在躺在这里,满天的星光照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这些年所有的较劲、委屈、愤怒,放在这片星空底下看,轻得像一粒尘埃。
第六日清晨,奄奄一息的他被巡山的护林员老马发现了。
老马五十多岁,寡言,黑瘦,一双眼睛却很亮。他把叶修背回山间小屋,煮了锅热乎乎的菌子汤,又用草药敷了他肩上的伤。叶修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的是木屋顶上悬着的一盏昏黄灯泡,和炉火边蹲着添柴的老马的背影。
听叶修断断续续讲完职场的勾心斗角、人心算计,老马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只淡淡说了句:“城里人活得太复杂。为名利透支本心,不值当。人活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夜里心安,睡得踏实。”
短短数日相处,山间的质朴与安宁彻底抚平了叶修心头的戾气。他终于明白,自己多年焦虑紧绷,皆因太过执着于得失、太过在意他人的认可。真正的安稳,从不是名利加身,而是本心澄澈、问心无愧。
临走那天早上,老马给他煮了最后一锅菌子汤。雾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叶修的眼睛。他把身上仅剩的现金压在枕头底下,被老马发现后硬塞回他手里。
“拿着路上用。”老马拍了拍他肩膀,掌心粗糙而温热,「“轻人路还长,别被眼前的挫折打倒了。”
告别老马,叶修坐上了回城的列车。车窗外的风景从苍翠的群山逐渐变成灰扑扑的平原,再变成密集的楼宇轮廓。他开了手机。
百余条未接来电——
屏幕亮了很久,消息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前同事的、陌生号码的、甚至还有几个标注"云盛科技"的座机号。
他心头莫名一紧。
回拨了第一个号码,前同事小张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叶哥你到底去哪了——柳如烟死了——」
叶修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季博达带她去商务酒局,灌醉了她——”小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拼命克制什么,“原以为她收了五十万就没事了,她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她从公司天台……”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也不需要说完了。
叶修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指关节像要撑破皮肤。车厢里的广播正在报站,甜美的女声说前方到站是某某西站,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靠窗打瞌睡。
一切正常!一切如常!但是没有人知道这趟车上有个人的世界刚塌了一半。
“她那个烂赌的爹……”小张的声音更低了,“又讹了公司五十万,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电话挂了。叶修坐在铺位上,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柳如烟,死了!!
还记得离职那天她在门口为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她跑过来的时候风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仓促张开翅膀的鸟。她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觉得自己是个清醒的成年人,懂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路负责。他以为那叫成熟,而且他已经提醒她了,他已经尽了告知义务。
列车抵城的那个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叶修没有回出租屋,没有联系任何人,直接打车去了柳如烟的墓地。
墓地在城郊,一片寂静的山坡上。矮松成排,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他找到那方小坟时,墓碑还是新的,石面泛着冷白的光。碑上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遗照,没有墓志铭,像一封写了半截就匆匆搁笔的信。墓碑前摆着一束已经枯萎的雏菊,花瓣蜷缩发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她那个混账父亲良心未泯的片刻,也许是某个不知名的同事偷偷来过。
叶修蹲下来。把枯花收走,从路边摘了一把野花放在碑前。没有香,没有纸钱,他两手空空地来,蹲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
声音被风吹散,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树梢上一只鸟应和似的叫了一声。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她穿着米色风衣跑过来,问她怎么办,他当时应该带走她的!
他跪在那块冰冷的石头面前,那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的道理全部碎成了渣。
她扛不住。他早该知道的。
她家里那个烂摊子、那个赌鬼父亲、那个上学的弟弟,她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只是走得小心翼翼,让人误以为她脚下是平地。他明明看见了她眼底的惶然,却选择转过身去,告诉自己说,她该学着长大。
所谓清醒,不过是懦弱的体面话。
天色暗下来,山风渐凉。叶修坐在碑侧,像坐在一个老朋友身边那样,絮絮地说起苍山的云雾,说起老马的木屋和那碗热乎乎的菌子汤,说起他躺在石头上看星空时想的那些事。他说了很多,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谁。
唯独没提季博达。那个名字卡在嗓子眼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提。但是仇恨已经在心里盘根错节地长着,还没有成型,还在黑暗里默默地扎根。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最后一点夕阳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墓碑的边角。他盯着那行生卒年月看了很久——柳如烟只活了二十四年,比他小1岁。然后她的生命停在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天。
「如烟。」他轻声说,「你扛不住的事,我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走到半山腰,他忽然想起出租屋里那盆绿萝,不知道这么多天没浇水还活着没有。又想起苍山上老马说的那句话:夜里心安,睡得踏实。
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踏实了。
但没关系。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睡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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