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红色的微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错觉。
云玄舟和苏泠汐同时抬头，望向秘境深处。那道从石缝里透出来的暗红光芒，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频率明灭，像是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
而整个秘境，都在随着那颗"心脏"的搏动，微微震颤。
石壁上的符文流转速度加快了，悬浮的碎石开始不安地晃动，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封印的另一侧翻身。
“封印在松动。”苏泠汐的脸色沉了下来，“古钺出世，震开了秘境入口，也震松了这里的封印。再拖下去，这地方要塌。”
云玄舟握紧了手中的碎裂玉简。那上面的"闭眼竖瞳"符号，在暗红色的光芒映照下，似乎也在微微发光。
“先不管这个。”他将玉简收入储物袋，抬头看向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两处阵法节点，“还有两关。闯过去，到最深处看看，到底被封印了什么。”
苏泠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路线继续深入。
第六处阵法节点，是一片镜像回廊。两侧的石壁如镜面般光滑，映照出无数个云玄舟和苏泠汐的身影。每一个身影的动作都与本体不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拔剑相向。阵法的作用，是扰乱心神，让人在无数幻象中迷失自我。
苏泠汐闭上眼，以幽星阁的"听心术"辨别真实与幻象。云玄舟则以清微宗的"守一诀"稳住心神，不为幻象所动。两人一个听、一个守，并肩穿过了回廊。
穿过回廊的那一刻，苏泠汐忽然开口：“刚才在幻象里，我看到你杀了我。”
云玄舟脚步一顿。
“我也看到了。”他沉默了片刻，“你杀了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一瞬间，彼此眼中都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七处阵法节点，是一座断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桥身断成了三截，悬浮在半空。要过去，必须在三截断桥之间跳跃，而每一次落脚，断桥都会下沉一分。
这一关，考的是信任。
苏泠汐先跳。她身形如燕，轻盈地落在第一截断桥上，断桥猛地一沉。她回头看向云玄舟，伸出手：“跳。”
云玄舟没有犹豫。他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握住了苏泠汐的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扣，苏泠汐借力一拉，云玄舟稳稳落在了第二截断桥上。
然后是第三截。然后是对岸。
落地的那一刻，两人才发现，手还握在一起。
苏泠汐先松开了手，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云玄舟也收回了手，轻咳一声，目光投向了前方。
前方，是封印核心。
封印核心，是一个比之前所有空间都要巨大的穹顶洞窟。
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圆形封印阵法。阵纹层层叠叠，由内向外扩散，每一道阵纹都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阵法的最中央，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大约一人高，周身缠绕着无数锁链状的符文光带。光带从虚影的四肢、躯干、脖颈上穿过，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半空。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个男子的轮廓，长发垂落，双目紧闭。
而在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闭眼竖瞳"符号。那些符号一个挨着一个，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像是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在注视着中央的封印。
云玄舟和苏泠汐站在封印阵法的边缘，仰头望着中央的虚影，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苏泠汐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个人。”云玄舟低声道，“被封印在这里的，是一个人。”
苏泠汐走到石壁前，伸手抚上一个"闭眼竖瞳"符号。指尖触碰到符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全身。她猛地缩回手，脸色大变。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玄衍宗的标记。”
“玄衍宗？”云玄舟皱眉，“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宗门。”
“你当然没听说过。”苏泠汐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因为这个宗门，在一百年前就被灭门了。灭门的，是正道三宗——清微宗、玉虚仙宗、大梵禅境。”
云玄舟浑身一震。
清微宗。他的宗门。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灭门？”
“官方的说法是，玄衍宗修炼邪术、勾连魔道、图谋不轨。”苏泠汐冷笑一声，“但幽星阁的古籍里记载，玄衍宗是一个研究天道的隐世宗门。他们发现了一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她指了指中央被封印的虚影：“比如，这个。”
就在这时，中央的虚影，忽然动了。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虚影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它睁开眼的瞬间，整个封印阵法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暴涨！石壁上的"闭眼竖瞳"符号同时亮起，发出刺目的金光。洞窟剧烈震颤，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谁……”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虚影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在人的脑海里。
“谁……唤醒了老夫？”
云玄舟和苏泠汐同时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剑柄。
“前辈是……”云玄舟试探着开口。
“老夫？”虚影的头缓缓转向云玄舟的方向，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老夫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只记得……有人叫我玄衍子。”
玄衍子。
玄衍宗的创派祖师。
苏泠汐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玄衍宗的祖师？”她失声问道，“你被封印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玄衍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老夫记不清了。”
他的头又转向苏泠汐，纯黑的眼睛"看"了她片刻：“你身上，有幽星阁的气息。幽星阁……还在吗？”
“还在。”苏泠汐沉声道，“虽然被正道污名化，但还在。”
“那就好。”玄衍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幽星阁当年，欠了老夫一个人情。他们答应过老夫，如果有一天封印松动，会有人来这里，把真相带出去。”
“什么真相？”云玄舟上前一步，“玄衍宗为什么被灭门？你为什么被封印在这里？渊煞古钺到底是什么？”
玄衍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番让云玄舟和苏泠汐遍体生寒的话。
“渊煞古钺，不是杀伐至宝。”玄衍子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它是这道封印的钥匙。古钺出世，不是什么祥瑞，而是封印即将崩溃的征兆。”
“封印里封着什么？”苏泠汐追问。
“一个秘密。”玄衍子道，“一个关于天道的秘密。”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虽然他的眼睛是纯黑的，但云玄舟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了穹顶，望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你们以为，天道是公正的吗？”玄衍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老夫研究天道三百年，发现了一个真相——天道，有裂隙。”
云玄舟瞳孔骤缩。
天道裂隙。今天夜里，那道横亘苍穹的金色裂隙。
“天道裂隙，每隔数千年就会出现一次。”玄衍子继续道，“每一次出现，都会有大量的天地灵气外泄，三界秩序紊乱，仙魔大战频发。而天道裂隙的背后，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三界认知的秘密。”
“什么秘密？”云玄舟的声音在颤抖。
“老夫不能说。”玄衍子摇了摇头，“说了，你们也活不了。老夫只能告诉你们——当年正道三宗灭玄衍宗，不是因为我们修炼邪术，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怕了。怕秘密公之于众，怕他们维系了千年的'正道'形象崩塌。”
洞窟里一片死寂。
云玄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想起了半年前落霞镇的那个散修。想起了那个散修身上的"闭眼竖瞳"玉佩。想起了那几个清微宗弟子看到玉佩后骤然变色的脸。想起了那句轻描淡写的"魔道余孽"。
那个散修，是玄衍宗的遗孤。
那几个弟子杀人，不是除魔，是灭口。
而他的宗门——清微宗，从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不……”云玄舟喃喃道，“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苏泠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冷意，“你以为幽星阁为什么被污名化？因为我们也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正道三宗，从来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他们只是，掌握了话语权的人。”
就在这时，封印阵法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中央的玄衍子虚影开始扭曲、消散。石壁上的"闭眼竖瞳"符号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穹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碎石如暴雨般落下。
“封印要崩了！”苏泠汐大喊。
“快走！”玄衍子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记住……古钺……不能落入……正道之手……他们会用它……重新封印……然后……继续……撒谎……”
虚影彻底消散了。
封印阵法的光芒也随之熄灭。整个洞窟开始崩塌。
“走！”云玄舟一把抓住苏泠汐的手，转身就跑。
两人沿着来路狂奔。
身后，洞窟在不断崩塌。巨大的石块从穹顶砸落，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幽蓝色的光柱已经熄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出口的方向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
苏泠汐被云玄舟拉着跑，呼吸急促。她的修为被压制，体力消耗极快，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别管我，你先走——”
“闭嘴。”云玄舟头也不回，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我说过，合作到出去为止。”
就在这时，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从穹顶坠落，直直砸向苏泠汐的头顶！
“小心！”
云玄舟猛地转身，一把将苏泠汐推开。巨石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云玄舟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单膝跪地。
“云玄舟！”苏泠汐扑回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云玄舟咬着牙站起来，后背剧痛，灵力运转更加滞涩，“快走，别停下。”
苏泠汐没有多说。她一手扶住云玄舟的胳膊，另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幽蓝色的丹药，塞进云玄舟嘴里。
“幽星阁的疗伤丹，能暂时止痛。”她沉声道，“别说话，省力气。”
丹药入口，一股清凉的气息蔓延开来，后背的疼痛缓解了几分。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向出口狂奔。
终于，在整个秘境彻底崩塌之前，两人冲出了断魂崖地底的裂缝。
外界，已是黎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断魂崖的荒原。云玄舟和苏泠汐瘫倒在崖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云玄舟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望向断魂崖的方向——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断魂崖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修士。成百上千的修士。他们穿着各色宗门的服饰，御剑的御剑、踏云的踏云，将整个断魂崖围得水泄不通。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面白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旗帜上绣着两个字——
清微。
清微宗的人，到了。
而为首的那个人，云玄舟认识。
是他的大师兄，沈鹤舟。
沈鹤舟站在一柄青色长剑上，目光扫过断魂崖四周。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崖边的草地上——定格在了云玄舟的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云玄舟身边。
移到了那个穿着玄衣、长发散乱、正扶着云玄舟胳膊的女子身上。
沈鹤舟的脸色，骤变。
云玄舟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知道，苏泠汐的幽星阁身份，一旦被清微宗的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而他，一个清微宗弟子，和一个"魔道"女子在一起，还在秘境里待了整整一夜——
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沈鹤舟御剑而来，落在了两人面前。他的目光在云玄舟和苏泠汐之间来回扫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玄舟师弟。”他的声音冰冷，“这位，是何人？”
云玄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泠汐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挡在了云玄舟身前，抬起头，迎上沈鹤舟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
“幽星阁，苏泠汐。”她一字一顿地报出身份，“怎么，清微宗的大师兄，要在这里动手吗？”
云玄舟闭上了眼睛。
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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