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云玄舟闭上眼的那一刻,苏泠汐却笑了。
她挡在云玄舟身前,仰着头,迎上沈鹤舟冰冷的目光,嘴角那抹挑衅的笑没有半分收敛。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鹤舟站在青色长剑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目光在苏泠汐和云玄舟之间来回扫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幽星阁。”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魔道余孽,也敢出现在这里?”
“魔道?”苏泠汐嗤笑一声,“清微宗的大师兄,张口闭口魔道,你倒是说说,幽星阁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勾连邪祟、私藏禁术、与正道为敌,桩桩件件,皆是铁证。”沈鹤舟冷声道,“至于你——”
他的目光转向云玄舟,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火:“玄舟师弟,你告诉我,这一夜,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和一个魔道女子在一起?”
云玄舟睁开眼。
他看着沈鹤舟,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师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他坠入了陨星秘境?说秘境里封着一个百年前被正道灭门的宗门祖师?说渊煞古钺不是杀伐至宝而是封印钥匙?说正道三宗灭玄衍宗是为了灭口?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更何况,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信息。
“大师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云玄舟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
“不是我想的那样?”沈鹤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哪样?你告诉我,一个清微宗弟子,和幽星阁的魔道妖女,在断魂崖地底待了整整一夜,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互相搀扶——你告诉我,这是哪样?”
周围的修士已经围了上来。
成百上千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云玄舟和苏泠汐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已经手按上了剑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杀意。
“清微宗的弟子,居然勾结魔道?”
“难怪渊煞古钺出世的消息传出来,清微宗第一个赶到——原来是有内鬼!”
“杀了魔道妖女!清微宗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可不答应!”
叫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泠汐的脸色微微变了。她不怕沈鹤舟,但她怕这些"正道修士"的口水。这些人,根本不关心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魔道"的标签,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杀人夺宝。
云玄舟上前一步,挡在了苏泠汐身前。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灵力也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青松。
“大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不是什么魔道妖女。这一夜发生的事,我会回去跟掌门解释。但现在,请你让开。”
“让开?”沈鹤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云玄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了一个魔道女子,要跟我动手?”
“我不是要跟你动手。”云玄舟沉声道,“我只是要带她走。”
“带她走?”沈鹤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云玄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拿不拿下她?”
空气,再次凝固。
沈鹤舟的话,像一把刀,架在了云玄舟的脖子上。
拿下她。只要他亲手拿下苏泠汐,交给清微宗处置,他就还是清微宗的天才弟子,大师兄会替他说话,掌门会从轻发落。他的前途、他的名声、他二十年的修行,都还在。
不拿下她。他就是勾结魔道的叛徒,清微宗会除名,正道会追杀,他会成为第二个"玄衍宗"。
一边是二十年的师门恩情,是他从小信仰的"正道"。
一边是一个只认识了一夜的女子,是她在秘境里递过来的那枚疗伤丹,是她在断桥上伸出的那只手,是她在幻象里说的那句"我看到你杀了我"时眼中的复杂。
还有,玄衍子的话。
“正道三宗灭玄衍宗,不是因为我们修炼邪术,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
落霞镇,那个散修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那些弟子轻描淡写的“魔道余孽”。
云玄舟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悲凉。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正道,所谓魔道,不过是掌握话语权的人,给异己贴的标签罢了。
“大师兄。”云玄舟抬起头,迎上沈鹤舟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拿。”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砸进了人群里。
“你说什么?”沈鹤舟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怕,是怒。
“我说,我不拿。”云玄舟一字一顿,“她不是魔道,我也不是叛徒。这一夜发生的事,我会查清楚。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动她。”
“好,好,好!”沈鹤舟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云玄舟,你真是好样的!我清微宗养了你二十年,你居然为了一个魔道妖女,背叛师门!”
他猛地拔剑,青色剑光冲天而起:“清微宗弟子听令——拿下云玄舟和幽星阁余孽,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数十名清微宗弟子同时拔剑,剑光交织成网,向云玄舟和苏泠汐罩来。
云玄舟也拔剑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后背的伤在痛。但他的剑,握得很稳。
苏泠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中那抹惯常的嘲讽,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你疯了。”她低声道,“为了我,跟你整个师门作对?”
“不是为了你。”云玄舟头也不回,声音很轻,“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还没有完全死掉的、相信“是非对错”比“正邪标签”更重要的自己。
剑光,撞上了剑光。
就在这场混战一触即发的瞬间——
远方,东方天际,一道金色的光柱,骤然冲天而起!
那道金光如此耀眼,如此炽烈,以至于整个黎明的天空,都被染成了金色。光柱中,一股恐怖的杀伐气息席卷而来,让在场所有修士,同时变了脸色。
“那是——”有人失声喊道。
“渊煞古钺!是渊煞古钺出世了!”
“在东海!在东海仙岛的方向!”
人群,瞬间炸了。
刚才还围着云玄舟和苏泠汐喊打喊杀的修士们,此刻全都调转了方向,眼睛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道金色光柱,呼吸急促,满脸贪婪。
渊煞古钺!上古杀伐至宝!得之者掌三界权柄!
相比之下,一个清微宗叛徒和一个幽星阁妖女,算得了什么?
“走!去东海!”
“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渊煞古钺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无数道剑光冲天而起,像流星雨一样涌向东方。刚才还水泄不通的断魂崖,眨眼间就空了大半。
沈鹤舟站在长剑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看云玄舟和苏泠汐,又看了看东方天际那道金色光柱,咬了咬牙。
渊煞古钺出世,是天大的事。作为清微宗此行的统领,他必须带人赶往东海,不能让古钺落入其他宗门之手。
但云玄舟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们两个,留下。”沈鹤舟指了指身后两名弟子,“看住云玄舟,等我从东海回来,再发落他。至于那个幽星阁妖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废了修为,关起来。”
“是,大师兄!”
两名弟子应声出列。沈鹤舟不再多看云玄舟一眼,御剑而起,带着清微宗主力,涌向东方。
云玄舟站在原地,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他知道,他赌对了。
渊煞古钺出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沈鹤舟从东海回来,他要面对的,将是清微宗最严厉的审判。
“还愣着干什么?”苏泠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走啊!”
云玄舟回头,看见苏泠汐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那两名留守弟子的身后。她指尖夹着一枚幽蓝色的细针,手腕一抖,两枚细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两名弟子的后颈。
两名弟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幽星阁,迷魂针。”苏泠汐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笑,“能让他们睡三个时辰。够我们走了。”
云玄舟看着她,一时无语。
“看什么?”苏泠汐白了他一眼,“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乖乖被废了修为关起来吧?”
“……走。”云玄舟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两人沿着断魂崖的后山小路,快速撤离。
走出十几里后,确认没有人追来,两人才在一片密林里停下,稍作休整。
苏泠汐靠在一棵大树上,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云玄舟。
云玄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苏泠汐挑眉。
“为什么要主动报出身份?”云玄舟看着她,“你明明可以隐瞒,或者找机会溜走。你主动报出来,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吗?”
苏泠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些自嘲,有些倔强。
“因为我苏泠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她抬起头,看着密林缝隙里透下来的天光,“幽星阁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他们说我是魔道,我就是魔道了?凭什么?”
云玄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所有“正道”修士,都要坦荡。
“接下来怎么办?”苏泠汐转过头,看向云玄舟,“你现在,回不了清微宗了。”
云玄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那里,渊煞古钺出世的金色光柱,还在天际闪烁。
“去东海。”他说。
“去东海?”苏泠汐一愣,“你疯了?现在东海全是修士,沈鹤舟也在那里,你去不是自投罗网?”
“玄衍子说过,古钺不能落入正道之手。”云玄舟的声音很沉,“他们会用它重新封印,然后继续撒谎。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苏泠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人。”她忽然说。
“谁?”
“玄衍子。”苏泠汐轻声道,“百年前,他也是这样,明知道正道会灭他的口,还是要把真相说出去。”
云玄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坚定地望向东方。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腰间的储物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异动。
他伸手入袋,掏出了一枚玉简。
不是那枚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碎裂玉简,而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的玉简。
玉简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印记。
云玄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清微宗的追踪印记。
沈鹤舟,在他身上留下了追踪印记。
他们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怎么了?”苏泠汐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云玄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金色光柱的旁边,忽然又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煞气。那道煞气如此浓烈、如此恐怖,以至于连金色光柱都被压暗了几分。
一股让所有修士都心悸的气息,从东海方向,席卷而来。
苏泠汐的脸色,也变了。
“那是……”她喃喃道,“什么人?”
云玄舟握紧了手中的漆黑玉简,望着那道冲天的黑色煞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不知道那道煞气的主人是谁。
但他知道,东海仙岛,已经变成了一个比陨星秘境更危险的地方。
而他们,必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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