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土落定,窄巷里安静得出奇。陆无咎身前,是个戴旧毡帽的壮汉。帽子掉在脚边,露出光秃秃的脑袋,手腕上缠着一串深褐色念珠。身后是个提刀的瘦子。屋檐上的中年道人,正一手按剑,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朋友,找谁?”
道人名叫韩松,声音很稳,脚却已往檐角挪了半寸。陆无咎看见了那个动作。他不仅看见了,甚至立即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挪。左侧隔着一条窄沟,再过去就是另一座库房。只要情形不对,这道人就能借着高处,直接翻往邻院。面前的和尚,看起来最沉得住气。呼吸绵长,肩背鼓实,僧衣底下有股凝而不散的气息,应当练过护体的功夫。
至于背后的刀客,脚跟稍抬,手腕发紧,正在等他分神。这些判断冒出来时,陆无咎几乎没怎么思索。他起初还因遭人堵截而紧张,转眼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把眼前这场架打完了。谁会先动,谁会接应,又该从哪里拆开他们的攻势,心里清楚得很。
这种熟悉,反而让他有些不安。消失的五年里,他究竟杀过多少人?
“问你话呢。”和尚盯着他,“年纪轻轻,带着宠物出来逛街,不该往这种地方钻。”
陆无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和尚腰间的布袋上。袋口系得紧,鼓鼓囊囊,方才撞墙出来时,里面传出过银钱相碰的轻响。至少今晚的饭钱有着落了。念头才起,陆无咎又暗自警醒。还没开打,怎么先替人分起财产来了?
他伸手按住断岳棍,抬头道:“把兵器放下,跟我去一趟衙门。我还有事,不想在这里耽搁。”刀客嗤笑了一声。韩松却没有笑。这个年轻人站得太稳,方才看见三人出来,也只是吃了一惊,随后连呼吸都没有乱。要么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要么……韩松不愿再往后猜。
“朋友既然知道我们在此做事,还敢独自进来,想必手里有真本事。”
他缓缓抽出长剑。
“不过,拿不拿得走人,总得试过才知道。”
陆无咎叹了口气。三人显然没打算让他走。他身上那本练功册子叫《归元录》,里头有一套破岳六式,字迹是他自己的,连页边随手勾的记号都认得出来。他昨夜翻过,本以为最多是记住了招法。现在看来,记在身上的,远比记在纸上的多。
身后的刀客先动了。鞋底猛地碾住青砖,身形向前一送,刀锋直取陆无咎后心。和尚紧随其后,念珠往腕上一扣,沉肩撞了过来。屋檐上的韩松也同时拔剑。三面合击,没有给人转身的余地。陆无咎却根本没转身。他向后踏了半步。这半步正撞进刀客怀里,右手顺势抽棍,棍尾从肘下递出,结结实实顶在对方胸口。
棍尾撞中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刀客的前冲骤然止住,胸膛塌下去一块,握刀的手当场松开。陆无咎没回头。短棍抽出时,左掌已从棍身抹过,体内一股浑厚气息随之涌入右臂。迎面冲来的和尚,脸色瞬间变了。陆无咎的动作看起来不快,偏偏每一步都卡在他气息变换的当口。他再想收势,已经来不及。
“喝!”
和尚双足骤沉,脚下青砖炸裂,脖颈和手背浮起暗金色泽。陆无咎执棍向前一送,使出的正是破岳六式中的“叩山门”。狭窄巷道里的尘土,忽然齐齐向前翻卷。短棍顶上胸口的刹那,和尚身上的金色便散了。他整个人被撞得离地而起,后背砸开残墙,砖块、木屑和断裂的念珠四下飞散,震得两侧屋瓦一阵乱响。
韩松的剑刚离鞘,人还在半空,迎面就撞上这股气浪。他借势一翻,脚掌踏向侧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落到巷中。眨眼之间,两个人便先后倒下,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韩松落地时,额头的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来不及多想,并指掠过剑身,一点青芒顺剑尖扎入地缝,随即贴着地面疾窜而出。细碎的电光映亮了陆无咎的鞋边。陆无咎棍势未收,腰身一拧,反手横扫,紧接着使出了第二式“卷平川”。地面的碎砖被气劲掀起,连成一片翻滚的灰浪,迎着青光拍了过去。
韩松眼前一暗。方才还能看见对方站在哪里,此刻只剩满巷乱石,连进退的路径都被遮住。这哪里是年轻人?这分明是个四品以上的凶神!
他想不通这种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也顾不上想了,收剑转身,拔腿便跑。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剑鸣。陆无咎的左手已经拔剑。照夜剑穿过尚未落地的尘灰,带着他的身形追至近前,一剑自韩松背后刺入,停在肩下。韩松的逃势顿时僵住。
脚底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又被背后的剑稳稳制住。
“别动。”陆无咎道,“你再往前跑,这一剑就真救不回来了。”
韩松僵着脖子,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一切结束得太快。墙边被震松的瓦片,到这时才噼里啪啦落下,砸在砖堆里。陆无咎右手抬了抬,接住从半空掉下的钱袋。方才和尚飞出去时,他顺势挑断了系带。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竟然还有余裕做这种事。
他把钱袋掂了一下,塞进腰间。韩松听着那点银钱声,眼角直抽。命差点没了,这人居然还惦记着钱。陆无咎留他活口,当然不只是为了问话。周大勇就在附近,带个活着的贼人过去,比拎着三具尸体解释省事得多。只是收手之后,方才那种近乎本能的利落,也渐渐退了下去。
陆无咎看着断岳棍,仍觉得陌生。
“问你个事。”他道,“破岳六式,听说过没有?”
韩松眼睛微动。
“叩山门、卷平川,方才这两招。”陆无咎又道,“出自哪一派?”
韩松喉头滚了滚。他当然知道这是招式名字。可你自己使出来的招,为什么要问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忽然响起急促的破风声。这次与方才不同。来人气息凝练,剑锋尚未逼近,寒意已经先一步罩住后背。陆无咎目光一沉。身体的反应比念头更快,右臂倏然回转,断岳棍朝来势横扫而出。
……
顾清霜翻过第二座仓房时,正听见下方一声巨响。残墙炸开,半条巷子都被尘土吞没。紧接着,一个月白身影穿过砖石,持剑追上仓房后逃走的道人,自背后一剑贯入。她心中一凛。先前在街上看见此人时,只以为是妖寇的接头人。此刻见他出手狠厉,转眼便有人倒地,更来不及辨明前因后果。
她绝不能让最后一个活口也死在这里。她抬手扣下面甲,拔剑跃入巷内,想先将对方逼开。才近身,陆无咎手里的乌沉短棍,已经反抽过来。顾清霜瞳孔骤缩。她看见了棍路,也知道该避向哪里,身体却根本赶不上眼前这一击。她强行收剑,脚尖急点地面,向后退去。
棍梢仍擦中胸甲,伴随一声脆响,甲片从中间裂开,巨力透过铠甲压入胸口。顾清霜眼前一黑,整个人倒飞数丈,肩背撞上墙根,又顺着碎砖滑了出去。长剑脱手,落在远处。巷子安静下来。陆无咎抽回照夜剑,任由韩松跌坐在地,转身便要追击。
可刚走出两步,他就看清了地上那身铠甲。黑鳞甲,护肩有纹,腰侧还挂着一面小巧的王府令牌。陆无咎的脚,硬生生停住了。他爹在京畿当差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看见就得绕路,他小时候听过不知多少遍。宁王府的护卫,恰恰就在后者里面。
“……不是吧。”
他急忙冲过去,俯身察看。面甲下的人一动不动,胸前甲片虽然裂了,好歹没彻底碎开。陆无咎把短棍往旁边一放,伸手去解面甲上的扣带。
“你先别死。有话好说,我不知道你是官家的人……”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声怒喝。
“放开顾大人!”
陆无咎抬头。周大勇带着四名差役站在巷口,脸都白了,手里的刀紧得青筋暴起。后面两人已经取出短弩,慌慌张张往弦上扣箭。这场面还用问吗?一地尸体,一个负伤道人,王府的贵人躺在那里,身边还蹲着个满手是血的持剑凶徒。换陆无咎自己来,也得先把人拿下再说。
“周大哥,自己人!”
陆无咎当即松开剑柄,把两只手举起来。墙头的铜钱见状,也从檐角爬下来,蹲到他脚边,支起后腿,举起两只前爪。周大勇本来已做好拼命的准备。顾清霜若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这个尉史别说升官,能不能保住脑袋都难说。谁知这个凶得吓人的年轻人,竟然丢了兵器。
周大勇不敢松懈,厉声道:“转过去!两手放在后脑,蹲下!”陆无咎听得一愣。这套拿人的口令,还是他小时候闲来无事,说给父亲听的。父亲觉得好用,又教给了手下的差役。传来传去,今天竟然传回他身上了。
“周大哥,你先看看我。”
陆无咎老老实实蹲下,仍不死心:“我,陆无咎!我爹陆承安,五年前你还……”
“先绑起来!去叫大夫,快!”
周大勇哪里有心思叙旧,已经提着刀奔向顾清霜。两名差役一左一右,将绳套兜上陆无咎的胳膊。陆无咎还想说话,手腕已经被结结实实捆住。铜钱立在旁边,看看绳子,又看看主人,举起的前爪始终没敢放下。陆无咎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人倒是找到了,怎么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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