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醒来时,先看见了一只脚。那只脚露在帐篷外,鞋底朝天,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淌,脚尖始终没有动过。他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喉咙干得发疼。
“爹?”
没人应声。他又叫了两声家中仆人的名字,外面依旧只有雨响。陆无咎撑着坐起来,右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看去,竟是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泛着冷光,握柄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他什么时候学会抱着剑睡觉了?
帐口的油灯晃了晃。借着灯光,陆无咎终于看清那只脚的主人。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人仰面倒在熄了一半的火堆边,胸前插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棍。铁棍斜入泥地,把人牢牢钉在那里。棍尾缠着几圈旧皮,末端有一道月牙形缺口。陆无咎认得那道缺口。
他小时候拿这根棍子砸核桃,砸坏石墩,被他爹追着揍了一条街。兵器是他的,人却已经死透了。陆无咎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事不会算到我头上吧?
他立刻掀开身上的薄毯。身上是一套月白长衫,衣角蹭着泥,腰间的空棍套也在。帐内没有床,没有屏风,更没有家中熟悉的熏香,只有药味、湿土味和一股冲鼻的血腥气。他最后记得的,明明是去南境的路。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带着前世记忆,投生在大梁京城的一户官宦人家的。母亲早逝,父亲陆承安做过长河县县尉,家里谈不上显贵,却从没短过他的吃穿。
有前世见识,又不用为生计发愁,陆无咎起初颇有雄心。练武要练,文章也要学。琴棋书画不能不懂,天文地理多少得知道些。结果忙到十七岁,旁人问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话。真要比个高下,他又总差那么一点。尤其武艺,磕磕绊绊,才爬到第八品。
父亲调任南境那年,他收拾行囊跟着出京。途中车队遇上妖物,山林里惨叫四起,护卫举着火把往前冲,他被人推上马,又连人带马跌进沟里。最后的印象,是林子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再往后,就全没了。陆无咎举起长剑,对着映出火光的剑脊照了照。
映出的仍是那张脸,只是脸上的少年气淡了不少,下颌的轮廓也比印象中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又站起身,发现视线竟比记忆里高了一截。看来并非换了个人,更像是无知无觉地睡过了好几年。父亲呢?那些同行的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把慌乱压下去,先看眼前。帐篷里有四套铺盖,墙边堆着绳索、铁锹和撬杆,几双沾着黄土的鞋乱扔在入口。老人身后不远,是一座被挖开的土丘,黑洞洞的入口已经塌了大半。眼前显然是个盗墓营地,而且这些人在这里住了不止一天,而他的衣服相对干净,显然不是跟他们一块儿挖土的。
陆无咎走到尸体旁,蹲下看了片刻。老人身上只有胸前那处致命伤。铁棍穿过身体,又扎进硬土,旁边的碎石都被压裂了。不像苦战,倒像有人随手把他钉在了这里。陆无咎垂眼望着自己的掌心,试着握紧。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立即沿着手臂涌了上来。肌肉收紧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感。
他能打出这一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愣。以前他爹罚他扎马步,他撑不了多久就开始找借口。如今站在这里,却觉得手脚轻得出奇,远处雨点落在不同叶片上的声音,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无咎回到帐里,把几只包袱逐一翻开。没有银钱,都是做过标记的旧纸、几瓶药,还有一册用油布包住的手记。扉页上的日期是承平九年八月。陆无咎的手停住了。他跟父亲离京是在承平四年,中间整整隔了五年。
不是醉了一场,也不是昏睡几天。他这一觉醒来,居然把五年光阴睡没了。手记里还提到了此处的地名。临州,青岚山。这里离京畿不远,和父亲赴任的南境,隔着大半个大梁。陆无咎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看见最后几页。八月十二:师父在山北寻到一座封陵,疑是玄松道人当年闭关之所。若真能找到他留下的法门,这趟便不算白来。
八月十四:挖到石门。门上有镇邪的符,师父说是前人防备走火入魔,不必大惊小怪。八月十五:昨夜梦见一个白衣女子,隔着水叫我的名字。我想过去,师父把我踹醒了。醒后仍听见有人叫,师父说是风。八月十六夜:开门了。里面不是闭关静室,是一口封灵棺,四周摆着女子用的首饰。棺上钉着一把剑,剑铭“照夜”。师父大喜,说是青岚山遗失的旧物,先取剑,再开棺。
手记至此戛然而止。陆无咎缓缓低头,他手里这柄长剑长约三尺,剑身青黑,靠近剑格的位置清清楚楚刻着“照夜”二字,帐中也随之安静下来。刚才翻东西的时候,他还觉得是几个盗墓贼撞到了自己手里。现在看来,事情恐怕远不止如此。封灵棺上的剑在他手中,墓道也已经塌了。那伙人究竟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他的记忆,又是不是因此没的?
陆无咎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入口、地铺和油灯后的暗处。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细响。咯吱、咯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咬血肉。陆无咎后背骤紧,握剑的手立即抬起。一道雷光映亮了营地。火堆边蹲着一团棕灰色的小东西,四只短腿陷在湿泥里,赤红的长尾巴拖在身后,两只前爪正抱着半只烤兔。
它啃得很认真,连耳朵尖都跟着一动一动。
“……铜钱?”
小东西抬起头。一人一貂对视片刻。赤尾貂先看看他,再看看怀里的兔子,慢慢把兔肉往身后藏了藏。陆无咎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去。
“我以为你在吃人。”
铜钱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见他没有夺食的意思,又低头咬了一口。这貂是陆无咎小时候从集市买的。卖货的老头拍着胸口说,这是赤尾灵貂,祖上能寻宝辨药,养好了,满山灵物都躲不过它的鼻子。陆无咎养了这些年,宝物没见它寻到半件,厨房藏在米缸后面的腊肉,它倒是一次都没漏过。
不过它通人性,喊名字知道回头,做错事知道躲,还会在他爹举棍子时抢先跑开。如今四下举目无亲,居然只剩它还在。陆无咎蹲下来,指了指塌掉的墓口。
“里面出来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你见过没有?”
铜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两只耳朵竖了一下,又回头望着他。看样子并不知道。陆无咎不再耽搁,回身收起手记,拔出尸体胸前的断岳棍,擦去棍上的泥水。照夜剑既然能钉在棺上,多半有镇邪的本事,他没舍得还鞘,一直握在手里。
“走了。今晚的热闹,咱们不看。”
铜钱叼起剩下的兔肉,几步蹿上他的衣摆,沿着腰带爬进挎囊,只在袋口露出脑袋。陆无咎最后看了一眼塌陷的陵墓,转身下山。脚步声渐渐没入雨里。营地空了下来。那股笼在坟丘周围、让活物不敢接近的阴冷,也一点点散了。仿佛陵墓里的某样东西,已经随他一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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