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缭绕在院落低空,尚未散尽。
灶膛之内,煤块燃烧噼啪轻响。铁锅沿结着一圈经年累积的黑褐色油垢,屋内空气混杂着炒鸡蛋淡淡的焦香、淡淡的煤烟,还有老木房屋梁受潮滋生的沉沉霉气。
杜建军就那样蹲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宽阔的肩膀仍在微微不住震颤。
并非清晨的寒意所致。
是那一场场血色梦魇刻在骨血里的滚烫恨意与无尽悔恨,至今尚未平息冷却。
前世正是这样一个寻常清晨,他也是这般踏出家门,揣着一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心态奔赴县农机厂递交采购清单。到了厂里,赵长福百般苛责挑刺,赵磊在一旁冷眼旁观、肆意嘲弄。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待到归家,恰好撞见受尽屈辱哭着奔回的赵淑娟。
在外受的全部憋屈,连同男人那点狭隘易碎的自尊,一股脑全都倾泻在了妻子身上。
院门虚掩,四邻闻声纷纷围堵在院外看热闹。他彼时怒火烧脑,骂得歇斯底里,下手也最为狠厉。
那场闹剧落幕之后,便是满地刺目的猩红,妻子眼底那万念俱灰、欲说还休的绝望,还有女儿哭到嘶哑破碎的声声哀鸣。
而今重生一世,他蹲在自家院中,鼻尖萦绕着煤炉烟火与炒蛋的温热气息,才恍然懂得——原来这份平淡朴素的人间烟火,曾经离自己这般近,却被他亲手弃如敝履。
“你……到底怎么了?”
赵淑娟的声音极轻,细若蚊蚋,仿佛稍稍抬高声调,便会引爆潜藏的风暴。
她立在厨房门框边,手中尚且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擦碗布,袖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眉宇之间,压着一层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惴惴不安。成婚这些年,在她的认知里,杜建军向来喜怒无常,说炸便炸。酗酒、摔砸器物、当众恶语谩骂,早已是家常便饭。
可眼前的男人,没有暴怒嘶吼,只是沉默蹲伏在地,好似一头骤然崩塌了所有凶戾气焰的凶兽。
她不怕他明火执仗的发火,反倒畏惧他这般反常的死寂。
杜建军缓缓抬起头。
入目,是她光洁完好的脖颈,没有那一道道狰狞抓痕;是她纤细平顺的手腕,不见分毫割裂的血口。眼底之下,还浮着一层浅浅的青黑,是常年操劳忧思,夜里睡不安稳熬出来的倦色。
不是记忆里那个满身伤痕,背靠土墙静待死亡的赵淑娟。
她好好地活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杜建军喉结狠狠滚动,喉咙发紧,嗓音压得低沉沙哑:“淑娟,先把手里的布放下吧。”
赵淑娟身形微顿,脚下分毫未动。
她不是不信这一句话,是不敢再信眼前这个人。这么多年,他留给她的安全感寥寥无几,稀薄得近乎不存在。哪怕一句平平淡淡的叮嘱,都让她本能地揣测,平静之下是否正酝酿一场狂风骤雨。
杜建军将她眼底的戒备尽收眼底,没有往前踏出半步,刻意维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将盛着炒鸡蛋的盘子轻轻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语气放得愈发平缓柔和:“趁热吃。我不会吵闹,也不会摔砸东西。今日去厂里,我不去主动招惹是非,更不会把在外头憋下的火气撒回家里。”
赵淑娟凝神定定望了他数秒。
眼前男人眼眸沉敛深邃,不见往日醉酒之后的赤红血丝,也没有那种随时将要勃然大怒的戾气。可心底长久的恐惧根深蒂固,她依旧下意识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声音微弱得几乎消散在晨雾里:“可是今天要递交采购清单,赵厂长那边……万万不能耽搁。”
采购清单。
简简单单四个字,宛若一根烧得赤红的细针,狠狠扎进杜建军的眉心。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上。
那一日他上交的清单字迹潦草不堪,数据颠三倒四,品类随意胡乱填写。赵长福当即借机大发雷霆,赵磊站在一旁冷眼看戏,话里藏刀,讥讽他手握采购实权,心思却全然不在公事之上。
那些话语固然刺耳,可前世的自己的确浑噩度日。只把岗位当成混饭吃的铁饭碗,将供货商的人情往来看得重于职守,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赵长福想要拿捏牵制他,实在太过轻而易举。
更险恶的是,赵磊今日去到厂里,本就怀揣歹念。
前世,他借着清单一事当众折辱自己,转头便四处散播流言蜚语,说杜建军管不好家中妻子,也守不住手中职权。那些污秽闲话如同嗡嗡不绝的苍蝇,顺着街巷飘进这座小院,最终化作一块块重石,死死压在赵淑娟的肩头心上。
杜建军眼底掠过一抹沉沉冷意。
赵磊。
前世他畏于赵家权势不敢硬碰的人,这一世,他连虚与委蛇的照面都懒得应付。
并非心生畏惧,只是不值得。
“清单的事,交给我来处置。”杜建军缓缓站起身,动作放得很慢,生怕突兀的举动惊吓到她,“厂里若是有人存心挑错找事,我尽数接下;若是有人无端造谣生事,我自会当面堵回去。你记好,从今往后,外面的风波,再也不会带回这个家。”
赵淑娟怔怔立在原地。
无数句豪言狠话、空头许诺,她这些年听了太多太多。杜建军今日越是一反常态,她心底的惶惑不安便越是浓重。那句“你真的能做到吗”盘旋在舌尖,到了嘴边,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杜建军并不急于辩白说服。
三十年刻骨伤痛,绝非三两句言语便能够轻易抹平。此刻纵然他口口声声许诺护她周全,落在赵淑娟耳中,也不过是又一场哄骗。
千言万语,不如躬身实干。
他迈步走到木桌旁,拿起那一份前世被赵长福死死揪住大做文章的旧清单。
纸张老旧泛黄,字迹潦草歪斜,多处数字反复涂改,备注栏大片空白。钢材吨数、农机配件规格、库存缺口,桩桩件件全都含糊不清。前世拿着这样一份清单上交,哪里是办理公务,分明是亲手把送人的把柄递到赵家父子手中。
杜建军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抬手,狠狠将纸张揉作一团。
纸团“咚”地落进脚边的铁簸箕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赵淑娟见状不由一惊:“那这份……”
“这份交不得。”杜建军语气干脆利落,“拿它去厂里,不是上班履职,是主动递上话柄,任凭赵家拿捏。”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稿纸,捏起铅笔,又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尘封已久的旧账本。
账本封面早已磨得发白,边角卷翘褶皱,里面一笔笔记载着历年采购品类、进货单价、库存余量以及进货周期。前世的他连翻都懒得翻看一页,而今指尖抚过纸页,过往的账目信息在脑海飞速梳理运转。
钢材需补多少吨,各类配件应当备齐多少套,劳保物资库存是否充裕,上月剩余存量几何,本月应当增补的份额;哪些条目是赵长福往日刻意压价用来掣肘自己,哪些缺口是赵磊妄图插手从中捞取油水……一切脉络,清晰明了。
铅笔落在纸面,沙沙作响。他书写的速度不快,笔下却从无停顿迟疑。
赵淑娟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由得有些恍然失神。
她认识的杜建军,从来不是这般模样。从前他伏案写字,多半一边动笔一边满腹牢骚,写不上两三笔便狠狠摔下笔杆,或是收了供货商的烟酒,在外与人高谈阔论吹嘘炫耀。可此刻,他腰背挺直,眉眼沉静,仿佛换了一副魂魄。
整间小屋,只剩下铅笔摩挲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
里屋,杜雨早已醒转。她没有贸然走出来,只怯生生扒着门框,探出小小的半张脸蛋向外张望。
小姑娘一头头发蓬乱,眸底尚带着睡醒之后的朦胧睡意,更多的,却是深入本能的警惕。她早已习惯家中这份诡异的安静——很多时候,这份死寂,远比争吵打骂,更让人提心吊胆。
杜建军余光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手中笔尖骤然停住。
前世的这个时辰,他早已摔门离去奔赴厂区。只留下妻女二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日日悬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地等候下一场风暴降临。
这一世,他没有急着动身出门。
将重新整理妥当的清单压在桌角,他才缓步走向屋门。
“小雨。”
听见呼唤,杜雨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险些直接缩回里屋。
杜建军立刻停下脚步,不再往前靠近半步。他屈膝蹲下身,刻意和门框后的小女孩隔开一段安全距离,声线放得极轻,轻得好似唯恐惊飞枝头一只小鸟。
“以后爸爸不会骂人,不会摔东西,更不会动手打妈妈。”
杜雨沉默不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你不必怕我。”杜建军柔声继续说道,“今天爸爸去厂里办完公事就早早回来。晚上,给你带一块水果糖,也给妈妈捎一块香皂。”
身后的赵淑娟听见这番话,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打动她的并非一块糖、一方香皂,而是这一回,他第一次将她与女儿放在同等的位置一同记挂。
从前的杜建军,满心只有自己的脸面、杯中烈酒与一时喜怒。这个家于他而言如同宣泄情绪的出气筒,妻女便是承接他所有戾气的容器。
而今他蹲在门前,姿态放低,认认真真地,向自己的家人做出承诺。
杜雨依旧没有走上前来,但是,她没有躲闪逃回屋内。
杜建军心中了然,这就已经足够。
他缓缓站起身,取下搭在木椅靠背上的旧外套。临迈出家门之前,再度回头望向赵淑娟。
“院门不必闩死,但是切莫随意给外人开门。今日厂里的闲言碎语难免会传到街巷,若是有人上门嚼舌根,不要同他们争辩对峙,只管回到屋内关好门,等我回家处理。”
赵淑娟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杜建军稍稍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往后,不要再凡事独自咬牙硬扛。从前是我混账糊涂,往后,万事有我。”
赵淑娟鼻尖骤然一热,慌忙低下头,抬手收拾桌上的碗筷,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她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不是全然不信,而是害怕燃起期盼之后,迎来的又是一次彻骨的失望。
杜建军转身踏出屋门。
薄薄的晨雾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缓缓流淌,远处街巷传来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邻里院落泼水清扫的声响,还有雄鸡清亮高亢的啼鸣,人间烟火声声入耳。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赵淑娟低头擦拭桌面,小小的杜雨又悄悄挪到门槛内侧,一双眼睛静静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样一幅平淡安稳的画面,前世的他,从来不曾好好驻足看过。
前世的清晨出门,他胸中填满的全是愤懑戾气。
而今不同。
他的身后,牵挂着妻子与女儿。
纵然她们此刻依旧心存畏惧,无法全然信任,更谈不上轻易原谅。
可他还有整整一辈子的时光,一点一点,用行动换取她们的安心。
杜建军闭上双眼片刻,再度睁开,眼底温情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坚定。
悔恨于事无补,泪水救不回已经发生的悲剧。
今日去往县农机厂,不为争一时意气,不为固守采购员这个岗位。
只为亲手掐断,前世今日埋下的那一颗灾祸的恶因。
赵长福若是执意挑刺刁难,尽管放马过来。
赵磊若是打算故技重施,肆意折辱,他一并接着。
但从今往后,任何人敢借着公事为由,往赵淑娟身上泼洒污水,在杜雨心底种下恐惧的阴影——
他杜建军,绝不答应!
大步跨出院落,晨雾被前行的脚步劈开,脚下乡间土路还浸着晨露的湿润。
前路风波四起,而他,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