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国营农机厂,在这座小县城里,是无数人挤破头也想踏入的好去处。
双职工编制,按月足额发放薪饷,劳保物资按时下发,熬到年岁足够,还有一笔颇为可观的退职安置费。彼时个体户尚要承受周遭的流言非议,能捧稳国营工厂的饭碗,便等同于攥住了一辈子安稳的依靠。
厂里上下人人心里都笃定——杜建军绝对不敢丢掉这份差事。
家中妻子赵淑娟没有傍身的手艺,幼女才四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大半都倚仗采购岗位这份工资。从前的杜建军沉溺酗酒,行事懈怠散漫,贪恋岗位带来的便利,习惯了旁人的逢迎巴结。赵家父子正是死死掐住这一处软肋,吃准了无论如何,他只会选择忍气吞声。
晨间的薄雾渐渐被朝阳蒸散,办公楼长廊上人来人往。办事职工穿梭往来,脚步声、交谈声透过薄薄墙壁断断续续渗进来,处处都是国营单位独有的喧嚣烟火。
杜建军身着一身洗得泛白发蓝的工装,指节牢牢捏着重新誊写完毕的采购清单,脚步沉稳,一步步踏进厂长办公室。
摊开的纸面之上,品类明细、库存余量、进货底价、供货周期,每一栏都反复核对,字迹工整利落,没有一处涂改墨迹,寻不到半分可以被人揪住的破绽。
前世的今日,他递出去的是一份潦草杂乱的清单。当众遭受赵长福厉声训斥,一腔怒火积压心底不敢反抗,回到家中便将所有憋屈暴戾尽数倾泻。就在街坊邻里围观之下,折辱伤害赵淑娟,一步一步,走向家破人亡的绝境。
而今,工作上留给别人拿捏的把柄,已经被他亲手悉数清除。
抬手推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赵长福安坐在藤制太师椅上,面色沉沉,久居上位养出的威压沉沉笼罩整间屋子。一旁的赵磊,一身笔挺挺括的的确良衬衫,身子斜斜倚靠着办公桌的桌边,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嘲弄,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屋角两张办公桌后,一男一女两名内勤干事,都是厂长一手提拔的心腹老职工。二人低头埋首摆弄文书,笔尖沙沙不停,耳朵却悄悄竖得笔直,静待一场好戏开演。
昨夜赵家父子早已算计周全:抓住清单疏漏,给他安上渎职失职的罪名;再借市井闲话大肆散播,败坏杜家家风;只要杜建军情绪失控当众争执,便可顺理成章褫夺他手中采购实权。
“清单拿过来。”
赵长福眼皮微微抬了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官腔,威严逼人。
杜建军上前两步,将平整齐整的清单平铺在办公桌正中央。
赵长福心中早已打好腹稿,一肚子斥责的话语蓄势待发。可当目光扫过纸面,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处处严谨,滴水不漏,不见半分胡乱涂抹,所有数据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赵磊连忙俯身凑上前,一行一行飞快扫视,脸上那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一点点冷却褪去,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那个整日酗酒混日子的杜建军,怎么一夜之间,处事周全到这般地步?
工作之上抓不到半分把柄,预先筹划的第一步直接落空。赵磊眸底掠过一丝阴鸷狠厉,索性不再迂回遮掩,直接将矛头对准对方的家事。
他陡然拔高声调,声音刻意扬得响亮,就是要让身旁两名内勤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单写得再工整又有什么用处!杜建军,关于你家里的闲话,早就传遍整个厂区了!”
“不少人私下议论,你的妻子行事招摇,惹出无数是非。你身为厂里的采购骨干,家风败坏,连累咱们农机厂一同受人非议,你扪心自问,还配继续占着这个岗位吗?”
一番言语,没有半分实据,字字句句却淬着毒。
九十年代的小县城,民风保守刻板。一旦单位内部的流言传开,很快便会顺着街巷蔓延到居民区。往后赵淑娟但凡出门,就要承受街坊四邻无穷无尽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前世,正是办公室里的这一番挑拨,化作漫天飞舞的闲言碎语,日复一日,压垮了妻子的精神防线。
杜建军胸腔之下,那埋藏三十年的刻骨恨意汹涌翻腾。指掌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硬生生将动手的冲动死死按压下去。
他洞悉对方全部的算计。只要自己失控暴怒,高声争辩,便是扰乱办公秩序。赵家父子便能名正言顺,将他停职查办。
见儿子已经率先发难,赵长福重重一掌拍落在桌面上,桌角搪瓷茶杯哐当震颤,声色俱厉。
“简直不成体统!杜建军,厂里待你不薄,将手握实权的岗位交付于你,你却罔顾家风,流言四起搅乱厂内风气!”
“立刻递交书面检讨,暂停采购一切工作,等候厂里组织调查!”
赵磊顺势往前踏出一步,脸上讥讽之色更浓。
“识相一点,主动交出权力认错,尚且能够保住一份基本工资。非要冥顽不灵对抗到底,我父亲完全可以依照厂规直接开除你。丢掉这份国营正式工作,你们一家三口往后拿什么糊口?这个赌注,你敢下吗?”
一句“你敢下吗”,便是他们有恃无恐最大的依仗。
两名内勤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心底暗自叹息,看来今日杜建军是在劫难逃。
杜建军缓缓抬起头颅,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焦灼,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开除我?”
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随即一声冷笑缓缓溢出唇角。
“赵厂长,赵干事,你们当真以为,农机厂这一碗饭,便能将我杜建军一辈子牢牢拴死?”
话音未落,他伸手探进内侧衣兜,取出厚厚一叠纸张。泛黄的底稿、私下对账的流水单据、供货商亲笔写下的记录,层层叠叠,摊开在手心。
“既然你们执意要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那我们不妨好好算一笔旧账。”
“算一算你们父子二人,借着采购岗位的便利,这几年虚报账目、套取公款、收受供货商回扣的那些勾当!”
一句话落下,整间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赵长福脸上的盛怒骤然凝固,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后脊背直冲头顶。赵磊脸上所有的嘲讽荡然无存,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白。
杜建军目光锐利如刀,一桩桩,一件件,详实的数字脱口而出,清晰分明。
“九三年春季增补钢材,虚报库存二十一点七吨,刻意抬高采购报价,套取公款三千二百四十元。”
“九四年大批量采买劳保物资,以次充好,高价报账,一千八百元差价落入你们私人腰包。”
“九五年采购农机配件,走你亲戚名下的空壳商行走账,单笔回扣四千三百元。三年累计下来,共计两万八千四百余元。”
一九九六年,普通职工一年的年收入尚且不足三千元。两万八千四百元,已是实打实的重大贪腐。一旦查实,撤职查办是最轻的结果,父子二人都难逃牢狱之灾。
赵长福强撑着表面镇定,厉声呵斥,声音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一派胡言!你这是捏造证据,诬告领导!”
“捏造?”
杜建军手臂向前一送,厚厚一叠凭证重重拍在办公桌面上。纸张碰撞发出哗啦一阵轻响,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赵家父子的心口。
“每一笔账目,时间、经手人、钱款数额全部记录在册,部分供货商留有亲笔字据。从前我隐忍缄口,是我顾惜这份工作,是我往日懦弱怕事。”
“可是今日,你们当众造谣污蔑我妻子的清白,执意要毁掉我们一家人的名声。既然你们不肯留半分余地,那就索性鱼死网破。”
“这份人人艳羡的铁饭碗,于我杜建军而言,弃之如同敝履。现在,我们便可动身,直奔县纪委、工业稽查小组,将所有证据悉数上交。”
赵长福胸口剧烈起伏,又惧又怒。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尚有两名内勤在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二人耳中。倘若此事传扬出去,都不需要杜建军前去举报,流言很快便会席卷全厂。
绝对不能让消息外泄。
他猛地转头,脸色铁青,对着两名内勤厉声下令:
“手头工作立刻停下!你们二人即刻出去,守在走廊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间办公室。今日屋内谈话,半个字都不许向外吐露。若是有只言片语外传,一律按照厂规从重处置!”
两名内勤浑身一颤,不敢违抗命令,匆匆收拢纸笔,快步退出房间,反手将木门重重闭合。
房门隔绝外界声响,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没有外人旁观,赵长福不必再端着厂长的官威面具,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深入骨髓的恐慌。赵磊双腿抑制不住微微发软,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殆尽。他心里清清楚楚,两万八千元的涉案金额,一旦立案侦查,自己必定锒铛入狱。
杜建军冷眼扫视二人,语气平静无波:“如今没有旁人在场,我们把话说开。”
“第一条路,公事公办。我提交全部证据,你们父子身败名裂,身陷囹圄。我递交辞职报告,一身干净离开农机厂。”
“第二条路,私下和解。你们当众造谣损毁我妻子名誉,我便放弃检举揭发,但你们必须支付一笔补偿金。”
赵长福咬牙切齿,从齿缝挤出问话:“你想要多少?”
他心中暗自权衡盘算。夫妻二人皆是双职工,历年工资奖金、各类津贴,再算上将来的退职安置费,家中积蓄的确远超寻常人家。可再多钱财,也抵不过父子二人的人身自由与半生仕途。
杜建军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有力:“二万二千元。”
这个数字,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权衡妥当。
赵家父子实际贪墨两万八千四百元,他没有索要全额,主动留出六千四百元作为谈判退让的余地。二万二千元,放在一九九六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手握这笔巨款,足够盘下一间临街铺面,备齐进货周转的本钱,踏踏实实经营一门营生,成为他离开国营厂之后,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二万二!”赵磊失声惊呼,双目涨得通红,“你简直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杜建军眼神冷硬如铁,“你们从公家手里贪走两万八千四百元,又当众泼污我妻子的清白名声。二万二千元,是我留给你们的一条生路。”
“钱款,三天之内,必须全额交到我手上。只要现金,不收票据,不走账目往来,不留任何文字把柄。钱款交割清楚,这些证据我亲手焚毁,过往旧事从此一笔勾销。”
“倘若期限之内拿不出现金,那就不必再多费口舌,直接纪委相见。”
赵长福伫立原地,胸膛不停剧烈起伏。
二万二千元,如同割他身上血肉一般,心疼得钻心。
可一旦事情败露,双职工待遇尽数作废,退休安置费化为乌有,儿子要坐牢,自己大半辈子打拼得来的地位付诸东流。孰轻孰重,心中分得明明白白。
屋子之内死寂沉沉,只剩下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赵长福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眼之时,眼底盛满压抑不住的怨毒,一字一句,从牙缝当中挤了出来。
“……好。我答应你。三天。三天之内,二万二千元现金,交到你的手上。”
杜建军静静望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谈判得胜之后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满心沉重。
前世,他畏惧丢掉这份工作,把所有屈辱默默咽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今生,他手握贪腐证据当作利刃,搏来了下海经商的本钱,护住家人不容践踏的清白。
这份国营铁饭碗,他本就不打算再留恋。
“记住今日的约定。倘若风声走漏,或是到期钱款不能如约到位,和解之事,一概作废。”
说完,杜建军收起桌上那份采购清单,不再多言半句,伸手拉开办公室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长廊,两名内勤规规矩矩靠墙站立。看见他走出来,神色复杂躲闪,不敢与他目光相接。
踏出办公楼,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人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耳畔传来车间机器轰隆不绝的轰鸣,往来职工步履匆匆,各行其事。
身后,是全城人人艳羡争抢的国营铁饭碗。
身前,是吉凶难料、一片茫茫的经商前路。
拿到现金的口头约定已然敲定,下一步,便是递交辞职报告,彻底斩断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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