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机器轰鸣间,一间老旧的土房被推倒。
十年前,爷爷去世后,赵风就离开家乡,出外打工。
现在赚了点钱,回来重盖,打算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虽三十不到,却也厌倦了工厂的流水线,厌倦了日夜颠倒的夜班。
“小风啊,听说二狗家重盖猪圈,挖出一串铜钱呢。”
“卖了好几万。”
一对叔婶正准备出门上街,路过工地随口说了一句。
赵风站在飞扬的尘土里,淡淡笑了笑,没搭腔。
村里这类传闻,多半掺了水分,听听也就罢了。
挖掘机继续往下开挖,铲斗猛地磕到底下硬物,发出沉闷的“当”一声。
“底下有东西!”司机立刻停机。
几个帮工的乡亲跳下去,拿铁锹刨开黄土。
没有成堆的铜钱。
泥土之中,静静卧着一方青铜方镜。
厚厚的铜锈裹满镜身,方方正正,拿在手里分量极沉,边缘的纹饰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镜背一圈环形蚀纹,不知在地底埋了多少个年头。
“是块铜牌子?”
“看着像面老镜子。”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它挖出来,沾满湿黄泥,递到赵风手上。
入手冰凉,压得手腕微微下坠。
这是老房地基下埋的物件,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半句。
“这玩意儿能值点钱不?”有人凑上来张望。
赵风来回翻看,镜面蒙着一层厚重锈壳,灰蒙蒙一片,根本照不出人影。
“不好说,先搁边上。”
他把古镜放到残存的石基上,转身去照看工地上别的杂事。
忙到午后,工人停工吃饭,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四下无人,赵风又走回去,蹲下身打量这面地基里挖出来的镜子。
拧开矿泉水冲掉表面黄泥,镜面依旧浑浊,内里像笼着一团散不开的黑雾。
指甲试着刮了刮铜锈,纹丝不动。
铜锈坚硬而锋利。
“嗤!”
他的指肚不小心被划开道口子,鲜红血液染上铜镜,上面的铜锈缓缓脱落。
血没有顺着镜面向下流淌,就那样贴着斑驳的镜纹,一点点渗了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铜镜微微发烫,镜身传来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镜里那层常年死寂的黑雾,缓缓动了。
赵风愣了一下。
没声音,没有花哨异象,可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浮出一个字。
召。
鬼使神差的,他低声,不明所以地重复了声:“召?”
话音刚落。
咔嚓。
黑雾自镜面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高大佝偻的人影,踩着黄土,从铜镜的裂隙之中,一步踏到现实的土地上。
残破的先秦皮甲,裹着千年来的泥土,手中紧攥一柄锈蚀短戈。
眼窝空空,不见眼珠,周身漫开一股深埋地下的土腥寒气。
就站在几步之外的泥地上,脚下落下点点陌生的古旧灰土。
赵风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呼吸下意识放得极轻。
光天化日,自家拆房的工地上,一个千年前的士兵就立在眼前。
士兵没有嘶吼,也没有动作,只是木然伫立。
十数秒后,他的躯体慢慢变得透明,如同燃尽的纸灰,化作细碎雾霭,消散在风里。
赵风蹲在原地,指尖伤口阵阵刺痛,一股虚脱感猛地笼罩过来,体力仿佛被抽走大半,脑袋阵阵发飘。
地上那一小撮来历不明的黄土,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绝非幻觉。
老房地基挖出来的旧铜镜。
不照活人的容颜,却能够将埋骨千百年的亡魂,召唤到此世。
风卷过工地尘土。
他低头望着掌心古镜,镜底黑雾重新归于平静,可他隐约感知得到,黑雾深处,还沉睡着无数模糊的影子。
工地的尘土慢慢落定。
工人各司其职,拿着工具继续清理地基,没人留意蹲在石基旁久久未动的赵风。
偌大的村子,看似邻里亲近,烟火温和,可从小到大,赵风最清楚这里的人情冷暖。
他是爷爷一手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家里只剩一个孤寡老人。
从小到大,没少受村里人的冷眼。
嘴上都是朴实的寒暄,骨子里却藏着最直白的人性……嫌人穷,怕人富。
以前他家里最穷,人人都能随口调侃两句。
如今他在外打拼数年,攒了点积蓄回乡盖房,背地里眼红、碎嘴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老土房彻底推平了。
这房子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窝,是爷爷留给他唯一的根。
现在房倒了,新房还未起,一时间,他竟成了这村里唯一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赵风缓缓站起身,指尖的细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虚软的乏力感迟迟散不去。
方才那从古镜中踏出的古代士兵,那撮陌生的古土,还有脑海里突兀冒出的那个“召”字,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心里。
诡异,荒唐,却又真实得不容辩驳。
他不敢再碰那面青铜古镜,随手找了块破旧抹布层层裹紧,塞进随身的帆布包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不正常的一切。
他不想探究,不想好奇,此刻心里只有惶恐。
在外熬了十年黑白颠倒的流水线,熬得身心俱疲,只想回乡安安稳稳落地过日子。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
仅此而已。
交代完工人自行施工,不用时刻守着,赵风转身走向村口。
路边停着他花三万块全款买下的二手大众,车身不算干净,却是他这十年打拼,实打实攒下的全部底气。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窗,隔绝掉外面的机器轰鸣和村民的说笑声,狭小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压抑许久的慌乱和茫然,才彻底敢冒出来。
赵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聊天列表最上方,静静躺着一个备注:曾咪。
聊天记录停在半年前,一句简单的节日祝福,再无多余交集。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小学到初中,整整九年相伴。
村里同龄人不多,曾咪是他年少灰暗日子里,唯一不带着偏见、愿意和他亲近的人。
他读书一般,家境最差,自卑寡言。
而曾咪不一样,小时候平平无奇,越长大越出落得清秀好看,性子温柔,是镇上人人称道的好姑娘。
十六岁那年,爷爷查出癌症晚期。
他草草办完退学手续,守着爷爷走完最后一程,彻底斩断了年少所有念想,孤身外出打工,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光阴,隔着千里山水,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偶尔的微信问候,客气、生疏,小心翼翼。
赵风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看着对话框,迟迟不敢敲出一个字。
算算年纪,今年的曾咪,也该二十五六了。
这般好看温柔的姑娘,大概早就安稳工作,成家立业了吧。
反观自己。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刚刚推倒老屋,居无定所,兜里只剩一点盖房的积蓄,甚至还莫名摊上一面邪门的古镜。
落差扑面而来,心底的自卑铺天盖地。
他配不上那点年少的温柔念想。
赵风默默锁了屏幕,把手机丢在副驾。
车子启动,低沉的引擎声破开村口的寂静,缓缓驶离村落。
乡下的房子盖好还需要数月,这段时间,他只能暂时落脚镇上。
他不敢留在空荡荡的工地,不敢独处老屋旧址。
那面镜子带来的诡异感,还有浑身挥之不去的虚脱感,让他心底发慌。
一路驶出乡间小路,驶入热闹的镇街。
街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烟火气浓郁。
看着眼前平凡热闹的人间景象,赵风心里稍稍安稳了些许。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刚才的一切,只是连日劳累、心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他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抚。
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开好房间,推门进屋,拉上窗帘,密闭的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风卸下帆布包,放在桌角,整个人瘫坐在床沿。
安静下来后,那种浑身被抽走气力的虚弱感,愈发清晰。
指尖的小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微微发麻发凉。
桌角的帆布包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动。
可赵风清清楚楚知道。
里面裹着的那面青铜古镜,已经彻底打碎了他好不容易熬来的安稳人生。
他只想落地安家,平凡度日。
可有些东西,从地底挖出的那一刻,从滴血沾染的那一刻,就已经缠上了他,再也甩不掉。
千里之外,市中心地段,一栋豪华大厦。
无牌、无名、无商标。
而大厦内的一间办公室内。
青年盯着桌上的一台仪器,屏幕上的波动记录被反复调取。
年轻的值守人员看着数据,低声汇报。
“确认,低级古魂逸散波动,来源未知器物,目标锁定清溪村。”
边上一年轻女子转动坐下转椅,扫了一眼仪器,秀眉皱了一下。
“清溪村?我有个同学,便是这村里的。”
“去查一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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