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房间逼仄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着霉味的古怪气息。
赵风瘫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指尖被铜锈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那股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的虚脱感,让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明天,得去医院打破伤风。”
脑子里只余下这么一个模糊念头,疲惫如同潮水轰然吞没他。
身子往后一歪,就这么和衣倒在床上,沉睡了过去。
梦境没有安稳的黑夜。
他坠入一片烟尘弥漫的古旧战场,烽火连天,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漫天黄沙之间,一名女子缓缓回眸,眉眼清朗,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耳畔似有缥缈的声响回荡。
“我可对镜贴花黄,亦可铁甲披寒光。”
画面骤然撕裂跳转。
残红染遍垓下,四面楚歌响彻四野,一声悲愤长啸震碎沉沉夜色。
“天亡我楚,非战之罪!”
转眼又是军帐烛火摇曳,烛泪层层堆积,人影枯瘦,声声呕血。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血色山河再度铺开,枯骨如山,遍野肃杀,苍凉的低语在虚空中回荡。
“可算长平四十万,可抗王命不攻邯;剑到杜邮不回头,杀神还账不喊冤。”
花木兰、项羽、诸葛亮、白起。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梦里飞速闪过。
金戈铁马,悲号与怒吼交织,数不尽的古人执念,涌入他的睡梦。
赵风在被褥里浑身发冷,眉头死死拧紧,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想醒,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梦魇之中,挣脱不得。
桌上,那只帆布包安安静静搁在那里。
包内,被旧抹布紧紧裹住的铜镜,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用头在撞门。
赵风猛然坐起,脸上、身上全是汗水,衬衣湿湿地贴在身上。
“谁?”
他沙哑着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内,感应灯忽明忽暗,一个穿着红色睡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的房门,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用额头撞击着墙壁。
她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救……命……”
女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惨白如纸,双眼翻白,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猫眼,仿佛能看穿门后的赵风。
赵风头皮瞬间炸开,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衫。
这不是幻觉!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飞溅。
红裙女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却又以四肢着地的姿态,像蜘蛛一样飞快地朝赵风爬来。
“滚开!”赵风本能地后退,随手抓起桌上的台灯砸了过去。
女人头一侧,台灯擦着她肩膀而过,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她枯瘦的手指已经抓住了赵风的脚踝,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骨髓。
生死关头,赵风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桌上的帆布包。
他别无选择。
一把扯开帆布包,抓出抹布包裹着的铜镜。
镜面依旧浑浊,但内里的黑雾却像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
“召!”
赵风指肚的伤口本就还带着血丝,将鲜血抹在镜面上,嘶哑地低吼出声。
“咔嚓!”
镜面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一道佝偻的黑影从镜中踏出,残破的先秦皮甲,空洞的眼窝,手中紧攥着一柄锈蚀的短戈。
士兵出现的那一刻,红裙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遇到了天敌般疯狂后退。
士兵没有废话,抬起短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女人的眉心。
“噗嗤。”
猩红的鲜血顺着短戈汩汩流淌。
红裙女人浑身剧烈抽搐几下,重重栽倒,直挺挺躺在地板上,再无半点动静。
士兵完成任务,缓缓转头看向赵风。
那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跳动。
它没有消散,而是朝着赵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短戈。
赵风瞳孔骤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召唤出的东西,似乎并不完全受他控制。
“停!”他下意识地喊道。
士兵的动作顿住,短戈停在距离他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
赵风大口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士兵,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安抚。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按在士兵冰冷的铠甲上。
“辛苦了。”
士兵身上的铠甲闪烁了一下,那股刺骨的杀意渐渐消散。
它缓缓收回短戈,朝着赵风微微躬身,随后化作一缕青烟,重新钻回了铜镜之中。
“砰。”
铜镜掉落在地,镜面上的黑雾重新归于平静。
赵风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一次,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但他活了下来。
地板上,红衣女人的尸体横亘在数步之外,鲜血顺着地砖纹路缓缓蔓延。
房间一片狼藉,台灯碎裂满地,房门彻底撞开,夜风灌进屋内,吹动地上凝固的血线。
赵风指尖微颤,俯身捡起落地的铜镜,用旧抹布层层裹紧。
“邪境!”
他低声吐出两字,反手将铜镜塞进帆布包最深处,拉紧拉链。
抬手抓起外套挎在肩上,双腿虚浮,抬步走出残破的房间。
胸腔起伏剧烈,脚步放得极轻,周身肌肉紧绷,稍有风吹草动,身形便骤然一顿。
“你杀人了!”
“嘎吱!”一声,隔壁房门骤然拉开。
一名只穿短裤的中年***在门口,死死拦在走廊正中,目光死死锁着赵风。
接连几道开门声响起。
二楼两侧客房,一扇扇房门或是大开,或是裂开一道细缝,无数道视线悄无声息探来。
整层楼,只有中年男人出声喝止。
赵风肩头一沉,猛地发力,肩膀硬生生撞开中年男人的阻拦,侧身从缝隙中跨步冲出。
擦肩瞬间,他余光斜扫男人屋内。
床铺凌乱,一名二十不到的少女慌忙扯过被褥遮挡身体,指尖慌乱拉扯衣料,肩头脖颈尽数躲闪遮掩。
赵风扯了扯唇角。
“有钱玩花样,不住星级酒店,偏来这种偏僻小旅馆?”
话音落地,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中年男人脸色骤变,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快步追上,伸手抓向赵风的后领。
楼道两侧门缝后的视线瞬间收紧,无人出声,死寂笼罩整层楼道。
赵风脚步侧滑,侧身避开抓来的手掌,手肘顺势顶出,狠狠撞在男人心口。
中年男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沿才勉强站稳。
赵风目不回头,快步踏下楼梯,鞋底撞击台阶的声响,在寂静的旅馆里格外刺耳。
一楼大厅灯光昏暗,前台空无一人,柜台后的电脑屏幕亮着微光,空空荡荡的接待区落着薄灰。
他大步穿过大厅,抬手推开旅馆厚重的玻璃门。
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屋内残留的血腥与霉味。
院坝里停着他那辆二手大众,车灯死寂,车身蒙着一层薄夜露。
赵风快步上前,指尖抖动,摸索掏出口袋车钥匙。
钥匙几次拿捏不稳,从指缝滑脱,他弯腰捡起,抬手按开解锁键。
“嘀。”
清脆的解锁声划破夜色。
他拉开车门,侧身坐进驾驶座,反手重重关上车门,落锁键按到底。
靠背重重抵住后背,他抬手撑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臂肌肉持续紧绷。
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低声的骚动,还有门窗闭合的细碎声响。
赵风抬手拧动车钥匙,引擎轰鸣响起,瞬间盖过身后所有动静。
车灯骤然亮起,两道白光刺破漆黑的乡镇夜色。
他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猛地提速,冲出旅馆小院,汇入漆黑的乡道。
车尾扬尘四起,将那座藏着尸体与乱象的小旅馆,彻底甩在身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无名大厦。
精密仪器屏幕疯狂跳动,红色预警线条接连刷屏,刺耳的滴滴声穿透安静的办公室。
值守青年身体一僵,俯身紧盯屏幕,语速急促。
“二次高强度古魂波动!定位锁定,青溪镇中心区域!”
办公桌前的年轻女子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缓缓起身,一身灰白休闲运动装体现出完美身材。
她撩了下脑后长发,伸了个懒腰。
“我亲自去一趟青溪镇,顺便看看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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