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片刻,越野车平稳行驶在乡间公路上。
赵风攥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脑海里又不受控制闪过夜里的梦境。
黄沙战场,花木兰的低语,垓下的长啸,长平遍野的枯骨。
无数模糊的人影走马灯般一闪而过。
那些画面明明只是梦,可此刻回想起来,却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
“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
赵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惶惑。
曾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依旧望着前路,缓缓开口,把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
“风华镜,千年前……一个叫曾璃的阴阳师之物。”
她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极轻,几乎没有波澜,只有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千年前阴阳大乱,历朝历代战死的将士、巾帼,执念不散,魂魄不肯归入轮回。”
“天地有规则,这类残魂不能随意降临现世。一旦强行现身,就会搅乱人间秩序,引来灾祸。曾璃便铸造了风华镜,将无数这样的古魂,封印收纳于镜域之内。”
赵风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所以……梦里见到的花木兰、项羽、白起,全都是镜里面的残魂?”
“是。”曾咪应声,“镜域之中封存着无数古魂,他们各有自己的意志,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傀儡。”
“那为什么会找上我?”赵风的声音微微发颤,“镜子是工地挖出来的,我只是碰巧拿到它。”
“因为命格。”
曾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世上有一种命格,叫做无根孤子。无亲无故,没有世俗牵绊,心性纯善。唯有这样的人,才能以自身精血作为桥梁,短暂引渡镜内的古魂来到现世。”
“你就是这世间仅存的无根孤子。”
赵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伤口还在渗血。
方才旅馆里,就是这手上的血,引动了铜镜,唤出了先秦戍卒。
“也就是说,只要我拿着这面镜子,就会不断招来这些东西?”
“不止。”曾咪的语气沉了几分,“引渡这些古魂,不是单纯借取一股力量那么简单。每一次召唤,都要拿你自己的寿命去填。”
“戍卒耗一年,统领三年,若是唤出枭雄、异魂之流,动辄就要二三十年阳寿。代价刻在命数上,召唤越多,你的伤口越是难以愈合。”
她顿了顿,余光扫过赵风腿边发烫的帆布包。
“危险还不止于此,这是双向的刀尖。镜里的古魂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现世,伺机夺舍活人的躯体。”
“世间许许多多异能者、修行者,也在盯着逸散出来的古魂。他们可以冒险吞噬残魂,掠夺古魂残存的寿元和力量。可代价是要承受古魂千百年的执念啃噬神魂,无数人到最后反被古魂同化,沦为傀儡。”
赵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侧头看向曾咪。
“曾璃……和你有关系吗?”
“她的故事,大半封存在镜域之中。”曾咪声音放得很轻,刻意避开正面回答,“千年流转,因果从未真正断绝。”
“那……你是什么人?”赵风盯着曾咪,“刚刚那些警车,为什么见到你的车就退走?”
曾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超凡司。”她吐出这三个字,“专门监控、处理古魂异动,处置异器的隐秘机构。”
“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现世的安稳。风华镜现世,本就是天大的隐患。”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可以暂时保你安全,但这不代表我会放任风华镜继续留在你手上。这是我的立场。”
赵风心口一沉。
原来,眼前这个年少相识的故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响。
曾咪握着方向盘,默默拐进几条僻静的城郊山道,最终缓缓驶入一片依山而建的新式住宅。
夜色朦胧,周遭景物既陌生,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赵风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愣了许久,嗓音微哑,复杂开口。
“这里……是曾经的老电影院?”
“嗯。”曾咪轻轻应声,熄掉引擎,侧脸在昏暗车灯下显得很柔和,“我们中学最后一次集体看电影的地方。”
她目光淡淡扫过窗外的新房。
“三年前我买下这块地,重新盖的房。私人住处,没有超凡司的人会来。”
她说完,率先推开车门下车,带着赵风往屋内走。
“我也很少来。”
房子不大,两层小楼,不过百来平。
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只是空气沉静,桌椅表面落着薄薄一层浅灰,确实少有人踏足。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赵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
“你没嫁人吗?”
曾咪脚步骤然一顿。
她没有回头,反手直接抓起他流血未止的右手。
微凉的指尖扣住他的指腹,对着他破损渗血的指肚,轻轻哈出两口温热的白气。
冬夜的白气氤氲缭绕,薄薄覆在他的伤口上,像一层细碎的白霜。
下一秒,那些迟迟不肯愈合、不断渗血的血丝,彻底止住了。
她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屋里,温柔又执拗。
“等一个,十年不回家的人。”
买下一块承载回忆的土地,守着一间很少住的空房子,只为等一个人。
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曾咪松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她能压住镜力留在赵风身上的伤,
却压不住,风华镜散逸出来的气息,在夜色里越飘越远。
这世间超凡司守规矩、听禁令。
可游走在暗处的无数异能者、散修,从不受任何束缚。
对他们来说,古魂等于寿命,镜力等于机缘。
赵风身上溢出的气息,就是深夜里最诱人的猎物香气。
窗外原本平静的夜风,不知何时,凉了几分。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但曾咪的眼神,已经悄然沉了下去。
“有人找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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