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
工棚外面满地泥泞,坑洼里积满昨夜的雨水。
张敬山几乎一夜没合眼。手里攥着昨晚冒雨记下的笔记本,纸上的草图被雨水浸得边角发皱,裂缝宽度、渗水位置、坡脚鼓胀,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夜里王队长已经答应,天亮带人上边坡现场复核。
整个工地上不少人心里,依旧觉得张敬山是被大雨吓住,小题大做。
早饭草草啃了两个硬馍,喝了一碗粗茶水。王队长点了两名技术人员,叫上张敬山,几个人扛着安全帽、卷尺,踩着黄泥,向着开挖的高边坡爬上去。
山坡经过一夜暴雨冲刷,泥土湿滑,每往上走一步,鞋底都沾厚厚的泥。张敬山腰背隐隐作痛,那是前世留下的旧伤,这辈子过早的在工地上埋下病根。
站到边坡后缘位置,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横向张拉裂缝上。
经过一整夜雨水浸泡,裂缝比昨夜又拓宽了几分,最宽的地方已经能塞进半只手掌,缝隙口还不断浸出浑浊的黄褐色泥浆。
“你们看,后缘拉开,泥浆外渗,下面坡脚位置土体向外鼓。”张敬山蹲下身,拿卷尺卡进裂缝,把读数报出来,“这就是滑坡启动的典型前兆,土体已经发生剪切蠕动。”
同来的年轻技术员蹲下来看了一阵,皱着眉:“看着缝是不小,但山里边坡开裂很常见,不一定就会整体滑塌,也许只是表层土剥落。”
王队长面色凝重,没有立刻反驳,沿着裂缝来回走了一圈。他干工程多年,看得出来情况不对劲,可脑子里压着的工期像一块巨石。
“勘察报告写这里土层稳定。”另一名技术员开口,“设计单位也是按稳定边坡做的开挖方案。要是仅凭几道裂缝就全线停工,报告打上去,很难获批。”
这句话戳中现实痛点。
八十年代国营工地,停工不是队长一句话就能定。要写情况说明,层层上报指挥部,领导研判审批。流程走下来,少则两三天,多则更久。而项目铺轨节点迫在眉睫,每耽搁一天,全段的计划都要往后拖。
张敬山站起身,望向脚下纵深几十米的开挖坡面。
“图纸和勘察,参考的是钻孔点位的数据。钻孔之间,存在勘察盲区。现在现场出现的是实实在在的变形,要尊重现场现象,不能死抱着报告不放。”
“那依你说,怎么办?”王队长看向他。
“第一,边坡上方立刻停止开挖作业;第二,坡底所有施工班组全部撤离危险区域;第三,布设简易监测点,定时观测裂缝扩张;第四,紧急向上提交险情报告,请求地质专家到场复核。”张敬山把想好的方案一条条说出来。
听完,现场陷入沉默。
停止开挖、班组撤离,就等于直接暂停这一片工作面。
王队长来回踱步,内心反复权衡。一边是肉眼可见的危险迹象,一边是指挥部三番五次催促的工期。
“完全停工我做不了主。”良久,王队长终于开口,做出折中决断,“我可以向上打紧急报告,申请专家过来。从现在开始,禁止人员在边坡正下方长时间停留。白天开挖,只允许少量人,在坡脚侧面安全位置作业。24小时安排人过来巡山,记录裂缝变化。”
并不是彻底停工。
坡脚没有完全清空,上方开挖也没有彻底叫停,只是收缩了作业范围。
张敬山心里一沉。
这个处置,依旧留有巨大风险。只要继续扰动坡体,再来一场暴雨,灾难依旧有可能降临。
可这是目前,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人微言轻,一个普通技术员,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推翻整个施工安排。
“王队,一定要盯紧监测。只要裂缝继续加宽、泥浆渗出加剧,无论报告批没批,必须立刻撤出所有人。”张敬山加重语气。
“我心里有数。”王队长点头。
一行人从泥泞的边坡往下走。回到驻地,王队长马上安排人写险情上报材料,同时布置巡逻人员。
消息在工地悄悄传开。不少工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张敬山谨慎负责,更多人私下觉得,这个小张技术员太过胆小,一点裂缝就搞得人心惶惶。
张敬山没有理会闲言碎语。他找来了木桩、细铁丝、油漆。
来到边坡裂缝处,跨裂缝打上两组简易监测桩,拉上细铁丝,用油漆画上标记。只要裂缝继续张开,铁丝就会被拉断。没有现代化精密监测仪器,就用土办法,死死盯住山体的一举一动。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天气短暂放晴,可气象站传来预报,后天新一**范围降雨即将到来。
那正是前世滑坡爆发的时间窗口。
上报报告还在路上,专家尚未赶来,新一场暴雨已经蓄势待发。简易木桩真的能守住所有人的性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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