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尽。
短暂放晴的天气,让工地上不少人心里的那一丝警觉,又松懈下去。
边坡之上,几道狰狞的裂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可太阳一出来,泥土晒干,渗出来的泥浆慢慢凝固,看上去好像险情缓和了不少。
施工班组按王队长的安排,缩减了作业人数,却依旧在边坡侧面开展开挖。机器轰鸣,镐头铁锹凿动土体,每一次扰动,都在悄悄作用于这片已经不稳定的山坡。
张敬山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往边坡跑一趟。
查看跨裂缝的铁丝监测桩,看有没有被拉断;俯身观察缝隙,看是否再次涌出浑水;绕到坡脚,检查土体鼓胀有没有继续发展。腰背一阵阵发酸,他就扶着山坡的土壁稍作歇息。
不少路过的工人看见他一遍遍跑上山坡,私下议论。
“小张又去看那道山坡了,看来看去,这不好好的吗。”
“胆子太小,一点土缝就草木皆兵。”
“上面图纸都定好的,哪那么容易塌方。”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张敬山只当做没听见。
他比谁都清楚,地质滑坡很多时候,晴天看着风平浪静,一场大雨就会瞬间爆发。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回到工棚,王队长正在接电话,听筒里面传来指挥部严厉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几句。
“工期节点不能往后拖!一份裂缝报告就想停工?先继续推进,专家要统筹时间,不是说过来就能立刻过来。”
王队长不停点头应答,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挂掉电话长长叹了一口气。
“指挥部那边什么态度?”张敬山上前问道。
“报告递上去了,但是指挥部这边压力很大。”王队长揉着眉心,“铺轨计划排得死死的,全线都在抢进度,就咱们这里卡壳,上面很难接受。专家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动身过来。”
后天,恰好就是天气预报预报暴雨降临的日子。
张敬山心口一紧。
专家赶来的时候,大雨已经下来,风险最高的时段,恰恰没人坐镇研判。
“王队,等不到专家,万一大雨夜里出事,坡下还有临时料场、工具房,还有轮班值守的工人。”
“我清楚风险。”王队长面色沉重,“我已经下了死命令,暴雨来临之后,边坡下面不许留人。但是开挖工作面不能完全封死,只能尽量少上人。”
这是现实的两难。
八十年代的铁路建设,工期就是硬指标。一份纸面险情报告,很难直接叫停全线卡点的工作面。
张敬山没有坐等,把全部希望押在遥遥无期的专家身上。他找来纸笔,把现场现象、裂缝变化、监测桩的情况,一笔一笔详细记录。白天盯现场,夜里就在煤油灯下整理笔记,把前世见过的同类滑坡案例简单写出来,作为佐证。
关系比较近的老技术员老刘,夜里悄悄过来劝他。
“敬山,你已经做到本分了。该说的都说,该报的也报了。万一最后啥事没有,你三番五次渲染险情,上面还会给你扣个扰乱施工的帽子。”
“我知道。”张敬山笔尖顿了顿,煤油灯光映在他脸上,“可我忘不了那一幕幕。真塌下来,就是活生生的人命。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这一世他还没有亲眼见过惨剧,但前世那些被山石掩埋工友的模样,总会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那是午夜梦回都摆脱不掉的烙印。
时间一点点流逝。晴天仅仅维持一天,云层又开始在太行山的山头堆积。空气变得潮湿沉闷,山风之中,已经能嗅到雨水将至的气息。
他重新上山复查监测桩。
原本拉紧的细铁丝,已经被微微绷紧,出现拉伸形变。裂缝,还在缓慢张开。
山体的蠕动,不会因为人的侥幸就停下脚步。
张敬山站在山坡之上,望着远处沉沉压过来的乌云。
报告在路上,专家还未动身,暴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工地上,依旧没有全面撤离危险区。
乌云压满太行群山,暴雨将至。一旦雨水大量渗入地层,谁能挡得住即将苏醒的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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