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只腐烂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指甲嵌进他的肩膀，牙齿撕开他的脖子，温热的血喷出来，又被更多的手接住。林烬拼了命地往墙边爬，指甲在水泥地上刮断了两根，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听见身后那些东西喉腔里滚出来的、像溺水的人一样的声音。
高台上，林念别过脸去。
"哥，别怪我。"
陈禹站在她身后，把消防通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点一点，推上了。
"砰。"
黑暗吞掉了最后一丝光。
林烬猛地坐起来。
胸口没有血。脖子不疼。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 T 恤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头顶是出租屋那盏用了三年、灯罩发黄的老吊灯，在晨光里蒙着一层灰。
窗外有车喇叭声，有外卖骑手按铃，还有楼下早餐店老板娘和谁吵架的动静。
活人的世界。
他僵着脖子，一寸一寸扭过去，看床头柜。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 07:12，日期 9 月 9 日，星期三。
林烬盯着那串数字，慢慢把呼吸压平，一下，又一下。
9 月 9 日。
三天后，9 月 12 日的凌晨，全球会起一场红雾。雾散之后，城里一半的人会变成那种东西——吃人的，腐烂的，会从尸体堆里重新爬起来的丧尸。
而他，上一世，死在了末世第二年的秋天。
被自己的亲妹妹，和"最好的兄弟"，联手，推进了尸群。
林烬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再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了两年、还没被末世磨出死气的脸。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
"这次，换我送你们上路。"
他从洗手台边，拿起那支用了半年的打火机。
心念一动。
打火机从他掌心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烬怔了一秒，随后把手按回洗手台上。
下一刻，打火机又出现在他手里，冰凉凉的，还带着昨夜阳台上那股没散尽的烟味。
他的随身空间，回来了。
而且——
林烬闭上眼，用那根和空间连着的、说不清是触须还是直觉的"东西"，往里探了探。
比前世大了整整一圈。
前世他觉醒空间异能，是在红雾之后的第十天。空间小得可怜，勉强塞下两箱泡面，就被家里人当成了宝贝疙瘩，供着，也惦记着。这一世，空间提前觉醒了，还从"两箱泡面"长到了"一间大仓库"。
他走到客厅，从饮水机接了杯热水，连杯子一起塞进空间，心里默默数到六十。
一分钟过去，他心念一动，把杯子取出来。
水还是烫的，烫得他指尖一缩。
林烬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
时间，在空间里是停住的。
这意味着什么？一棵新鲜的青菜放进去什么样，三天、三个月、三年之后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三天后，就是末世。
到那时，别人拿命换一口吃的，他却可以提前把整座城市的物资，都囤进这间"时间不流动"的仓库里。
林烬没有急着高兴。
他坐到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把手机银行、支付宝、微信、信用卡全翻出来，一笔一笔往上加。
存款：十八万六千。
这是他前世从毕业到现在，一点点抠出来的血汗钱。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应酬，就为了妹妹林念将来嫁人的时候，能给她凑一套体面的嫁妆。
信用卡额度：两张卡，加起来十四万。
花呗、借呗、白条、微粒贷，能撸的、能套的，全算上，十二万。
林烬盯着最后算出来的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四十四万六。
前世，他拿这些钱供着妹妹读完大学，又替她付了首付。最后被推进尸群的时候，他浑身上下，连一包烟都买不起。
这一世，这四十四万六，一分都不会再花在外人身上。
他要把它，换成米，换成面，换成油，换成药，换成末世里能换一条命的硬通货。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林念。
林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三秒，才接起来。
"哥，你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头，林念的声音软软糯糯，和前世一样，会撒娇，"我卡里没钱了，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三千，你先转我三千呗？"
房租。
林烬闭了闭眼。
前世这个电话，他记得一清二楚。他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去，还问她够不够，再不够尽管开口。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好哥哥。
"哥？你在听吗？"林念催他，"就三千，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还你。"
林烬睁开眼。
"林念。"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平，"你上个月从我这儿拿了八千，说是交房租。这个月又是房租。你租的那房子，一个月到底多少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哥，你什么意思啊？"林念的声音变了，"八千那次，不是你说要给我换个好点的房子吗？现在又跟我算账？"
"我问你，你住哪儿？"
"我、我住——"林念结巴了一下，"城东啊，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林烬没再问。
前世他信了。这一世他听出来了——林念根本没租什么房子。她住在那个男人家里。
陈禹。他最好的兄弟，他妹妹的"男朋友"。
前世到死他才想明白，这两个人，早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而把他骗去那栋废楼的，不是陈禹。
是林念。
"哥，陈禹说城东有批物资，让你去帮个忙。"
就这一句话，把他送进了尸群。
"哥，你到底转不转？"林念不耐烦了，"就三千块，你至于吗？"
林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不转。"
他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门被拍响了。
林烬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念。她化了妆，穿了条新裙子，脸上还挂着被挂电话的气。
她身后，跟着陈禹。
陈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得和前世一样温文尔雅：
"烬哥，念念她刚才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跟她过来看看你，给你赔个不是。"
林烬看着他。
就是这张脸。
前世，在他觉醒空间异能之后，第一个凑过来嘘寒问暖、一口一个"烬哥"的人，是陈禹。
可每次出去找物资，陈禹都会把他推到最前面。
"烬哥，你有空间，你先去探路，我们给你断后。"
然后，他被丧尸追得满街跑的时候，陈禹躲得远远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空间。
末世第二年的秋天，把他引到那栋废楼里，说"有批物资，咱俩五五分"的人，也是陈禹。
最后，让林念亲手推开那道铁门的人，还是陈禹。
"烬哥？"陈禹被林烬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烬没让他进门。
他站在门口，把门框挡得死死的。
"林念，你先说，找我什么事。"
林念本来就被挂电话憋着火，这会儿见林烬连门都不让进，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哥，你什么意思？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堵在门口不让我进？"
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拉林烬的胳膊。
林烬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林念的手，僵在半空。
"哥？"
"这房子是我租的。"林烬看着她，"我想让谁进，谁才能进。"
"林烬你疯了！"林念声音一下子拔高，"我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林烬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那好，林念，我问你一件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松一口气？"
林念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被这个问题吓到——是被说中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那句"你胡说什么"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
陈禹在旁边皱起眉："烬哥，你这是什么话？念念是你亲妹妹，她怎么会盼你——"
"你闭嘴。"
林烬转眼看陈禹。
就一眼，陈禹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禹不傻。他能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林烬，和昨天电话里那个有求必应的"烬哥"，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夜之间，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陈禹。"林烬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从去年开始，一共找我借了七万三。其中五万，是拿去给你那辆二手宝马做首付的。"
陈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烬哥，这钱我会还——"
"我不缺那七万三。"林烬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你接近我妹妹，是因为真喜欢她，还是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会无条件给你掏钱的傻哥哥？"
空气安静下来。
林念猛地转头，看向陈禹。
陈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烬哥，你今天吃错药了。"他的声音也冷下来，"我好心来看你，你倒好，血口喷人——"
"我让你闭嘴，没听见？"
林烬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陈禹矮了半个头。可这一步迈出去，陈禹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听清楚了。"林烬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从今天起，我林烬的钱，一分都不会再给你们。你俩的事，爱怎么睡怎么睡，跟我没关系。"
"只有一样——"
"离我远点。"
他当着两人的面，"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门外，林念尖着嗓子骂他疯了。陈禹拉住她，压着嗓子说了句"先走，他不对劲"。
林烬背靠着门，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下楼，越走越远，最后消失。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
前世到死，他都没舍得对妹妹说过一句重话。
今天，他把那扇门摔上了。
不是生气。
是解脱。
林烬没在情绪里多待。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他要干的事太多。
他拿起手机，先给公司请了假，编了个"老家有急事"的理由。然后打开购物软件，一家店一家店地扫。
米、面、油、盐、糖、酱油、料酒。
矿泉水、方便面、自热火锅、罐头、压缩饼干。
感冒药、退烧药、抗生素、止血带、纱布、碘伏、创可贴。
打火机、卡式炉、气罐、蜡烛、手电筒、电池、充电宝。
斧头、撬棍、工兵铲、防割手套、N95 口罩、雨衣、登山鞋、睡袋、帐篷。
他把能想到的、末世里会用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加进购物车，量大到把好几家店的库存直接清空。
收货地址，填的是城郊一个荒废多年的仓储仓库。
那个地方，前世他记得清清楚楚。废弃的工业区，没监控，没人管，末世之后更是成了第一批被饿疯的人搜刮的窝点。
这一世，他要用空间，把它变成自己的"物资银行"。
他打车去了城郊，找到仓库，跟那个只管收钱、不管来路的老头谈妥了，交了一个月的押金，拿到钥匙。
整个下午，快递员、货拉拉、送货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
林烬一个人，把一箱箱物资搬进仓库，再趁人不注意，心念一动，把箱子收进空间。
米面粮油，进空间。
成箱成箱的矿泉水，进空间。
药，进空间。
刀、斧、铲，进空间。
睡袋、帐篷、保暖的衣物，进空间。
空间里，物资越堆越高，从这一角蔓延到那一角，像一座正在崛起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帝国。
搬到最后，林烬累得两条胳膊都在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是空间收纳的代价——消耗精神力。收得越多，越累。
他靠在仓库门口那面斑驳的水泥墙上，喘着气，看着最后一箱压缩饼干在眼前消失。
四十四万六，花出去三十六万。
换来的，是末世里足够他一个人吃三年的口粮，和三年都用不完的物资。
值。
天黑了。
林烬没回出租屋。
他站在仓库门口，点燃了重生之后的第一根烟。
烟头明灭，照着这座他即将亲眼看着崩塌的城市。
他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一件前世的事。
前世，红雾散去之后的第七天，城东的凤凰山公墓，出了一个"尸王"。
那头丧尸比别的丧尸快，也聪明，领着上千头丧尸，把整个城东的幸存者营地，一夜之间推平了。
前世，他就是被尸王那波尸潮，逼得一路逃到城东废楼，才中了陈禹的圈套。
这一世……
林烬眯起眼，把烟掐灭在掌心。
那点烫，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尸王。"他低声念了一句，"这一世，轮不到你成气候。"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距离红雾降临，还有不到二十五个小时。
林烬正要转身，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红雾要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是谁？
前世，这条短信，他从未收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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