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正愁不知拿那头全须全尾的猛虎怎么做文章。
秋闱刚过,知府大人那边正缺稀罕物打点。
这虎皮要是送上去,年底考评稳拿个“优”。
陈文洛送来这么大个人情,陈百万敢在这节骨眼上添堵,那就是断他县太爷的官运。
断人官运,如杀人父母。
几块火签牌劈头盖脸扔下堂去,落在青石砖上当啷作响。
两班衙役齐齐应声,领了命,提着水火棍,风风火火冲出县衙去拿人。
半个时辰不到。
县衙外头一阵喧闹,陈员外被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弄进大堂。
他原本正歪在自家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品着上好的碧螺春,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再多榨陈家几十两银子。
那陈老汉是个烂赌鬼,拿捏他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正做着美梦,冷不丁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差锁了拿来。
连脚上的皂靴都跑掉了一只,白布袜底踩在泥里,狼狈不堪。
他刚跨过门槛,迎头就撞见堂中央横着的那头吊睛白额大虫。
那畜生虽已断气,可黄黑相间的皮毛和龇在嘴外的獠牙依旧透着凶煞。
陈百万双腿发软,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
“草民陈百万,叩见县尊大人……”
他趴伏在地,脑门贴着石砖,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绸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县太爷端坐高堂,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冷哼出声:“陈百万,你胆大包天啊。”
“大人明鉴!”陈百万磕头如捣蒜。
“草民向来安分守己,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啊!”
“安分守己?”
县太爷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朝陈文洛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位壮士的五弟妹在你府上做工,说好一百两赎身,你临时加价到两百两,还要挟卖去暗娼馆子。可有这桩事?”
陈员外顺着县太爷指的方向,悄悄抬起眼皮打量。
只见堂侧站着个汉子,身高八尺有余,宽肩厚背,活脱脱一尊铁塔杵在那儿。
这汉子虽然没说话,可身上那种在山林里常年搏杀带出来的血腥气,直冲面门。
汉子身旁站着的妇人,分明是陈家大儿媳赵娥。
陈员外脑子里直犯迷糊。
管家之前回禀,陈老汉是个快六十的干瘪老头,半截身子入土的货色。
这凶神恶煞的汉子打哪冒出来的?
就算陈家那几个跑掉的儿子回来,也绝没有这等骇人的体魄。
但他不敢多想,上头县太爷那张脸已经阴云密布,透着要拿他开刀的架势。
那头死老虎就是最好的杀威棒,摆明了县太爷要拿他陈百万的钱袋子,去填知府大人的胃口。
“误会!全是大大的误会!”
陈员外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早练就了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他瞅瞅县太爷那偏袒的态度,再打量打量地上的死老虎和那铁塔般的汉子,脑子里转过弯来。
今天这茬,自己是踢到铁板了。
“大人,都是底下那些瞎了眼的奴才胡乱传话!借草民八个胆子,也不敢在县尊大人治下坐地起价啊!”
他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索,连里衣都扯乱了,总算摸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契书。
“这是顾晚晴的身契,草民这就给撕了!”
“嗤啦”两声,那张定人生死的死契被他扯成碎纸片,散落在地。
陈员外挤出一脸褶子的笑,冲着陈文洛连连打躬作揖。
“这位壮士,晚晴丫头在府上向来勤快,我怎会为难她?这赎身的钱,草民分文不取,就当交个朋友!”
说着,他又顺手从袖兜里摸出两张十两的银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晚晴这两年的工钱,草民给她算双倍。还请壮士收下,千万别跟草民一般见识。”
陈文洛打量着那两张发皱的银票,再看看陈员外那张谄媚的脸。
这见风使舵、破财消灾的本事,倒真叫人长见识。
既然对方把台阶铺得这么平,连身契都主动撕成了渣,他也犯不着在公堂上继续纠缠。
毕竟真要深究起来,打官司耗时耗力。
“陈员外太客气了,那这事就算翻篇了。”
陈文洛将银票抽过来,随手揣进怀里,转头对县太爷一拱手,“多谢大人做主。”
县太爷摸着胡子,笑得格外和气:“壮士客气。来人,跟着陈员外去提人!”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街的一处偏门。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干瘪瘦小的身影被衙役领了出来。
顾晚晴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破粗布衣,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糙。
秋风一吹,那宽大的衣裳贴在她身上,显出底下皮包骨头的轮廓。
她低着头,脖颈细得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头发枯黄,打着结散在肩头。
“五弟妹!”赵娥眼眶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三两步迎上前去。
听到动静,顾晚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直到听清那熟悉的乡音,她才迟缓地抬起头。
认出是赵娥,她原本布满惊惧的脸庞才稍微松弛下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大嫂……”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音量细若游丝。
赵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心贴上那瘦得硌人的脊背,摸到一排凸起的骨节。
那身子轻飘飘的,没二两肉。
赵娥鼻头发酸,喉咙里哽咽着:“没事了,晚晴,没事了,咱们回家啊。大嫂带你回家,再也没人敢打骂你了。”
顾晚晴趴在赵娥肩头抽泣,视线越过赵娥的肩膀,瞥见了站在几步开外的陈文洛。
这汉子个头极高,宽肩阔背,挡住了大半日光。
他站在那儿,投下一大片阴影,将两人罩在其中。
顾晚晴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往赵娥身后躲,双手死死攥着赵娥的衣角。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陈府这段日子,她见惯了管家打人的狠辣手段,眼前这汉子,看着比管家还要凶悍百倍。
陈文洛看着老五媳妇这副惨状,眉头拧成个疙瘩。
原主真他娘的是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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